孟择安不欲与他废话,指尖灵力一点,便驱策马匹奔跑,扬起一片尘土。
沐景宵看着马车远去,“啧”了一声:“什么东西啊他!”
孟择安没一起回去,他一定要被师尊念叨了。
但人都走了,他心中郁闷,更是懒得追赶,回身在院中找起了线索:“真当自己是大爷了……”
肖霁霜与更影对视一眼,没吭声。
万婆婆笑了一阵,也在周围转悠,停在了院后半里处,指着草丛间几近于无的痕迹,道:“气息至此变得飘忽,但方向没错,应是往这边去了。”
一行人循迹而走,才到三城交界,便遇到了妄生,他拿着禅杖,和一名妇人一同在酒垆前愁眉苦脸。
沐景宵略过他,先同妇人问好:“寿宁法师。”
“啊呀,”寿宁惊讶之余又有些欣喜,“沐小宗主,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沐景宵笑了笑:“还不错,就是门内来了个麻烦客人。”
寿宁想了一阵,想起仙京来人这事:“那可是累着我们沐小宗主了,不过贵客临门,麻烦些也正常。”
沐景宵不想多言此事,只点了点头,问:“寿宁法师,您到这卖酒的地方来做什么?”
寿宁看向妄生:“你也知道雁葭待在无边海有些时日了,我本在邰下州讲经,想顺路看看她,恰好听闻柯州的木客迁了一部分到朔都,正在集市上做交易,他们手艺一向精湛,便想换支木簪给雁葭,可惜我身上没有什么是他们要的……”
妄生接话说:“木客一族向来喜爱饮酒,直言此行易物无须其他,只管送酒来。”
寿宁叹气:“可我等乃是出家人,哪能买酒呢?本以为是我与此物无缘……”
她眼神一亮,话锋突转:“谁承想遇上了沐小宗主,还请沐小宗主帮帮忙。”
沐景宵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和张师妹一向关系亲厚,既是给张师妹的,他自然要出一份力,当即和酒家买了十坛好酒,送到木客摆摊的地方去。
要紧事解决了,妄生走到肖霁霜身边,殷切问:“肖道友,你们怎么到此地来了?”
肖霁霜说:“肖佁被人重伤,我们感觉此事有蹊跷,上报社水堂后就动身追查——你与寿宁法师可曾见过一个戴面具、持锥形武器之人?”
他也就顺嘴一问,不想妄生真就点了头:“见过的,四日前我们讲经后正准备回下榻处休息,便见她昏倒在外。”
寿宁法师连连点头:“那孩子伤得很重,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我们就给她上了药。”
妄生道:“当时我们正扶她进屋,不曾想面具滑落,容貌……甚异。”
寿宁道:“我们破屋落脚,为防吓到屋内其他人,便帮她重新将面具戴上了。
那日黄昏,他们捡了女子回到破屋,寿宁给她处理了身上伤势,彻夜为其诵经,女子终于神智清明。
女子醒后,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并无睡意,跳动的火光映在她那粗陋的面具上,忽明忽暗。
寿宁在她身边坐下:“小施主心中郁气深结,可愿让我多嘴一二?”
女子依旧不看她,沉默许久,道:“有口难辩之事、声名狼藉之门,为何行恶者高坐明堂,身披华彩?为何行善者埋骨荒冢,名陷污浊?!……这世间,究竟何为善何为恶?”
“恶念起于一心,善念亦生于一心,行恶而享善名,其恶更甚,行善而蒙恶名,其善不灭。”寿宁答,“人之善恶,一念佛一念魔。”
“一念之间?” 女子低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自嘲,“可我这一念,早已被血海深仇浸透,我心中有恨,日夜焚烧!”
“爱恨因果,善恶有报,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寿宁凝视着她,“你既能从魔障中清醒,心中对善恶之分便已有定论。”
长时间的死寂。
柴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巨大的火花,愣怔间,女子下意识看过去,眸中倒映出彤彤火光光:“我心已定……即便如此,可污名已铸,血债未偿……”
一直静默的妄生走上前来,他手中托着那柄染血的玉锥:“虚伪的华彩终有褪色消弥之日,蒙尘的光辉必有重见天日之时。器物蒙尘,需以清水洗涤,复其本源。公理蒙尘,需以笃行正名,还其真相——施主持器,既非本心,理当归于本源。”
女子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我明白了。”
寿宁叹息一声:“执念如刀斧,可作利刃,也可自伤,施主切记。”
女子沉默片刻,道:“……我明白的。”
女子在破屋帮忙三日,告辞北上。
寿宁问:“施主往何处去?”
她提着玉锥,说:“物归原主。”
应是浮屠布善,受恩惠者繁多,行乞者中有听他们夜谈者,遂称其“一念佛”。
说到这,寿宁却叹了口气,说:“她心智已明,然心结未解,终究……未能全然放下。”
万婆婆问:“她便折返知恩村去了?”
“那玉锥是知恩村之物?”寿宁道,“若是如此,应该是了。今晨她方走,午时你们便到了。”
妄生暗中拉过肖霁霜,传音道:“你我与之熟识。”
闻言,肖霁霜回复道:“妄生,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妄生的眸子亮晶晶的:“你说。”
肖霁霜:“传一封书信给简清佯,问问他尚岁门可有出事。”
“一念佛……”万婆婆点了点头,注意到他二人的小动作,却并未多言,“既已有名号,那找起来就方便了。”
肖霁霜自是明白她的意思,便传音转告:“乃是瑶宫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