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赫迪丝特曾无数次幻想,她的生活里若是没有父亲会怎么样?
还没懂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和母亲的日常里若不再有父亲一定会变得很美好。
那意味着母亲不用再挨打,自己不必再挨骂,她们不用再心惊肉跳地过日子了,每一天都会很快乐。
她不用再去没完没了地揣测父亲的心情,更不用再随时随地察言观色。
那个家对她而言实在是个过于沉重的地方。
沉重到赫迪丝特每次去水房打水时,都希望眼前的这条路能够漫长到没有尽头,这样她就可以一直走下去了,再不必归家。
可惜这个心愿从未实现。
于是她只能万般无奈地用陶罐接满水,再磨磨蹭蹭地往家赶。
回家的路在记忆里似乎总是一片红色。
那种红是太阳落山前最后的挣扎,温暖而无力,随后彻底融化在夜色带来的黑暗里。
懂事一些后,赫迪丝特对父亲的看法变得复杂起来。
是的,她的父亲固然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毛病,可那堆毛病在男人堆里无甚稀奇。
更重要的是,周围的邻居们都说她父亲好歹是一位光荣的公民,赫迪丝特和母亲作为公民的孩子和妻子,既享有城邦法律的保护又不用缴纳人头税,这种日子简直是再理想不过了,还有什么不能满足?
懂事后的赫迪丝特也觉得这层公民眷属的身份真的很重要。
城邦给予公民们的福利和补贴是自由人和奴隶们想都不敢想的,她的父亲还能时不时地从各种节日和庆典上捎带祭肉回来,一般人哪有这个待遇?
那么作为公民眷属的代价,她和母亲是不是理应毫无怨言地忍受这一切?
赫迪丝特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幻想父亲不存在了。
她害怕自己和母亲失去保护,也害怕自己和母亲缴不齐人头税,更害怕自己和母亲被卖作奴隶。
而现在,当十五岁的赫迪丝特带着母亲和两个妹妹依偎在旷野上时,她想,无论是公民子女还是公民妇女,这两个身份似乎不过如此。
身为一个女儿,她这辈子能够得到的最高荣誉是通过婚姻成为一个公民妇女。
公民妇女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不能买房买地,不能进行大宗交易,也不能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
公民妇女也不能违抗自己的丈夫,正如奴隶们不能反抗他们的主人一样。
赫迪丝特模模糊糊地想,原来自己和母亲是另一种生活场景里的奴隶。
当然,即便公民妇女和公民子女的身份没那么好,但这并不意味着去做自由人或奴隶就更好。
只要她还是一个女人,只要她还不得不给自己找一个监护人,只要她不能像一个成年男性公民那样自由来去买房买地,并合法地保有自己的财产,她的生活就不可能更好。
更何况,她的父亲还活着呢。
赫迪丝特发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生活并没有给她留下可供选择的余地。
可是,如果不考虑明天,不考虑将来,赫迪丝特又发现自己其实是自由的。
如果明天就会死,那今天的她绝不会再跟父亲虚与委蛇。
如果将来不存在,那现在的她也绝不会再为了一个遮身之地而隐忍哭泣。
原本她还顾忌着母亲的想法和周围人的眼光,当然,还有父亲的威压和城邦的法律。
可现在,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污染,明天不存在了,将来也不存在了。
赫拉在上,她终于有勇气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带着母亲和妹妹们奔赴旷野,从此无拘无束,不再恐惧。
这个季节的阿尔戈斯平原真美啊,小姑娘心想。
为了这短暂的美好与自由,赫迪丝特愿意去死。
夕阳西下,伊菲骑着公牛在一片灿烂的金红色中逡巡在感染者聚集区的边缘。
此刻陪伴在小公主身边的卫兵只剩下四个,其中一个牵牛,两个分列在侧,还有一个则坚定地扮演着鹰杖置物架。
在所有的感染者里,伊菲觉得最特别的是一户赶着驴车的四口之家,那家人由一位昏迷的母亲和三个女儿组成。
那三个女儿看起来情况还好,没有被瘟疫感染的迹象。那位母亲也被女儿们照料得很好,衣衫洁净、头发整齐。
这家人同样选择在聚集区的外缘栖身,比伊菲所在的位置还要远离人群。
考虑到她们全是女眷且携带着不少物资,伊菲觉得这个边界把控得很好,既不会显得过于疏远以至于落单,又不会因为过于靠近聚集区而被人惦记。
未被瘟疫感染的健康人是不会靠近聚集区来抢夺母女们的物资的,而虚弱的感染者又不一定能从那三个健康的女儿手里讨到便宜。
真聪明,伊菲心想。
有机会的话得把她们诓来给自己做事。
远处,赫迪丝特带着两个妹妹再一次给母亲擦了遍身。
姐妹仨选择在一棵野生的橄榄树下搭建自己的营地,驴子被系在树枝上吃草,双轮车则用来遮挡陌生人的视线。
她们的母亲被三人平放在干草堆上,一旦干草出现任何污染便立刻抽出来丢掉,以免母亲不适。
赫迪丝特在避风处挖了个坑,用来生火烧水加热食物。
或许是有姐姐在的缘故,普兰戈和斯特兰尼看起来十分安心,除了担忧生病的母亲。
这场大逃离在她们俩眼里更像是一场奇幻的旅行。
两人围在火堆边一个负责烹煮麦粥,一个负责烤制面包,一边忙碌一边围观角豆树那边的动静,十分好奇。
“姐姐,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十岁的斯特兰尼问。
这两个女孩儿平常连出门汲水的机会都很少有,对迈锡尼大部分的人和事一无所知。
“牛背上的是国王和王后的长女。”赫迪丝特一边给母亲喂水一边解释:“周围的那几个则是公主的卫兵。”
“至于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赫迪丝特摇了摇头,露出了同样困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