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松之放开狐狸面具,与他对立。
街边商铺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狐狸面具眼中的光变得晦暗,他定定看着牧松之,好似一尊慈悲的塑像。
牧松之心中一动,道:“你有话想说,对吗?那你尽情说吧,方才是你陪着我,现在换我陪着你!”
狐狸面具眨了眨眼,他沉默一会儿,抖着声音道:“其实,我也没有爹娘。”他的声音温和清润。
牧松之一怔,望着他的双眼。
“而且,”狐狸面具深吸一口气,等了一会儿才道,“我的师父,不久前也死了。”
牧松之不知如何回答,又两步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狐狸面具的身子细微颤动着,牧松之感觉到了,便一直维持着这个拥抱,像是两株缠绕的藤蔓,连自己的体温也渐渐热起来。狐狸面具平静了,一动不动。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狐狸面具又道。
“不是的。”牧松之忽然道,他稍微放开狐狸面具,认真注视着那双眼睛,“死了会变成蝴蝶。”
正这时,打更的人远去,巡逻的人过来,手中提着一盏灯,脚步声清晰可闻。
“谁大半夜的还在外面晃荡?快回去快回去!”官兵在不远处催促着另外的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去,又收回来对视一眼,狐狸面具忽而揽住牧松之,一个纵身,跃上枝头,将牧松之放在一根树枝上,自己退开站到另一边,两人便隔着空隙相对而立,隐匿在丛丛树叶中。
巡逻官兵从他们脚下经过、远去,没有发现他们。
牧松之松了一口气,干脆仰头倒下,躺在树枝上,扭头朝狐狸面具道:“哥哥,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狐狸面具定了一会儿,也学着牧松之躺下,扭过头来,这回变成了两人在空中对视。
牧松之笑了笑:“还挺好玩儿的。”
最后一盏灯熄灭,天地陷入黑暗,牧松之看不到狐狸面具的眼睛了。
“你说,死了会变成蝴蝶?”狐狸面具开口道。
“嗯,是啊。”牧松之道,“我师父说,我出生不久就被人劈了一掌,是师父他们遍访名医才救回来的。我小时候经常听人说,这孩子活着不易,这孩子差点死了,所以我就在想,死是什么。死了就是没有了么?”
“难道不是么?”那人的声音传来。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师父师母每天都在努力地要救活我,所以我得争气点,不能让他们失望。
“有一天,我又开始浑身没有力气,哪里都痛,师父很着急,连忙按照大夫说的,杀了一只兔子,用兔子血混合其他东西做成药丸给我吃。兔子一开始活蹦乱跳,后来血慢慢流尽,最后一动不动,那时候我想,也许我会像那只兔子一样死去吧。
“可是,吃了药丸以后,我又好起来了。兔子死了,我却活了,像是用它的命换我的命一样,真神奇啊。从此以后,我开始对这些事感兴趣,仔细地看我周围的一切,我发现万事万物似乎总是如此,虫子死了,鸟活了,蚯蚓死了,鸡活了,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什么活了呢?”
“可是人并不会吃人。”狐狸面具又道。
“确实如此,我就这么想着,疑惑着。”牧松之继续道,“有一天,我趴在草丛里,看到一只蝴蝶从茧里面飞出来了,结茧之前明明是毛毛虫,为什么破茧之后就是蝴蝶了呢?原来的毛毛虫去哪里了,是被蝴蝶吃掉了吗,我从茧的洞里看进去,里头什么也没有。
“我问师父,师父说,毛毛虫没有被吃掉,它变成了蝴蝶,这叫化,就像蝌蚪变成了青蛙,鲲变成了鹏,是一位叫庄子的老者提出来的、玄而又玄的东西。
“我有点明白了,也许吃只是一种形式,重要的是,死掉的东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的生命里有兔子、鸡、鸭,以及种种一切,他们死后,他们的生命变成我的生命了,那我死后也会变成别的东西吧?”
“变成蝴蝶?”狐狸面具问道。
“是的!蝴蝶或者青蛙,不过我害怕青蛙,还是蝴蝶吧。想想这样也不错,身后长出翅膀,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所以你不用太伤心,你觉得你师父没有了,但其实他是化作别物,无处不在了,就像那个神话故事一样,盘古死去,他的身躯化作山川万物,永世陪伴着我们。”
“如果人最后会化成别的东西,那现在的我还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化物的前兆?”
“嗯……至少那个救了我、安慰我、听我说话的你是真的。”牧松之说着,伸出手去,狐狸面具感应到了,也伸出手来。
两人各自卧在一根树枝上,滑稽地伸出手悬空握住,像是一座小小桥梁。四下寂静无声,无法视物,仿佛天地未开的混沌时刻。
半晌,牧松之转过头去,虽然看不到彼此,但他知道他在那里:“现在,你有感觉到我吗?我是活着的。”
“嗯。”那个人回答,牧松之猜他也正看着自己。
“那你有感觉到你自己吗?”牧松之笑道。
“嗯?”
“我感觉到了。”牧松之道,“你也是活着的。你的手很温暖。”
那人沉默,半晌后,他道:“你的手也是。”
“那很好啊,至少此刻是真的。”牧松之道,“就算化作蝴蝶也不会忘记。”
那人没有回答,就这样紧紧攥着牧松之的手。
一切又重归宁静,只有夏虫鸣鸣。
经过这一番抒发开解,牧松之心情已平静许多,甚至感到困倦,牧松之一困倦起来就不管不顾,竟就这样卧在树上、与人手牵手地睡着了。
牧松之做了一个梦,梦里一团混沌,接着破开,来到一座山上,有宅邸、火光、刀剑声,牧松之靠近,见一群人战成一团,看不清谁是谁。
忽的,场景又变回混沌,两个发光的人形呼唤他的名字,不知为何,他心里知道这是自己的爹娘,于是走近了几步。
“松儿,你要跟爹娘走吗?”那个女声道。
“松儿,爹娘很想你。”另一个男声道。
牧松之心中惶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松儿!”是师父的声音,牧松之认出来了,心中感到安全,回过头去。
“松儿,回来!”师父与师母站在山中小屋前,朝他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