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他只得拣了甜些的果子,嚼碎了喂给牧松之,牧松之嘴巴里没有那么苦涩了,终于安静下来。
庄奉卿又捣了些紫葛皮,轻轻剥开牧松之衣领,给伤口抹上,尔后拢好。这一通折腾后,牧松之的脉象稳定下来,但已陷入昏睡,只得抱着牧松之等他醒转。
天色慢慢暗下去,庄奉卿看牧松之还没有醒的迹象,但心脉呼吸已平稳和缓,就拥着他躺下。
眼下是月初,弦月弯弯,不似盛时明亮,从天顶的几道缝隙照下也是朦朦胧胧,庄奉卿没有睡意,借着这朦胧月光和星光端详牧松之。
牧松之的小脸在昏暗中如雾似纱,眉眼沉静柔和,仿佛一株睡去的莲花。平日他总围着自己转,二十句话里有大半都是和自己说的,且每次都是一大长句,所以庄奉卿觉着他有些吵闹,但像现在这样安静的时候,又想念他活蹦乱跳的样子。
夜里突然袭击自己的样子,被商贩骗的样子,举着花的样子,使坏的样子,眼珠一转就想到办法的聪明样子……还有现在安安静静的样子,简直千变万化。
他想起了更遥远的事情,明明已经距离现在很久了,却又恍如昨日。
牧松之也不全然是神智不清的,昏沉中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大多是小时候在山上的事,还有一些不知从哪来的记忆。
他梦到师姑在给他演示武功,白衣翩飞好像一朵云,接着这朵云就飘走了,师父说师姑在寻道。
他又梦到师母在山上给他采药,药材一扎一扎地散在院子里,他抽了其中的葎草藤顺手耍了几下,师母就说这拿来做武器倒是不错,他将藤蔓缠到腰上。
每年都有一个货郎载着好玩的小玩意儿路过,他闹着要买、师父告诉他身世的那一夜他跑出家门、山里的动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镇上晃动的灯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庄奉卿舞剑、看不清脸的人影在走动、落雪的山谷、观心照月诀……很多光与影在他脑海里闪回,他很不解,自己才几岁啊怎么有这么多可以想的,小脑袋瓜都要被撑破了。
在脑袋被撑破前,他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去,看到了庄奉卿近在咫尺的脸。
昨夜他昏沉中又动又闹的,庄奉卿看顾了一宿,到了临近天亮时方静下,庄奉卿也才得以浅浅睡下,不过眼下感知到他醒了,就也睁开眼睛。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半会谁也不说话。周遭很安静,二人又贴得这样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牧松之竟难得的脸红了,他缓解尴尬似的眨了眨眼睛。
“好些了吗?”庄奉卿先开口问道。
牧松之点点头,于是庄奉卿便扶着他起来坐回石凳上。
牧松之猜他会问昨夜的事,心中已打好腹稿。果然,庄奉卿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的伤……”
牧松之轻松道:“小时候的毛病已经很久没发作了可能是被如尘道人那一击诱发现在已经不碍事了不过哥哥以后要多关心我哦。”
原来重点在最后一句,庄奉卿道:“我还不够关心你吗。”顿了一顿后又道,“只是不可掉以轻心,出去后还是得找大夫看看。”
牧松之点点头。
他单手撑着脑袋用眼睛逡巡周围,桌上原本的一应物什昨夜被庄奉卿搅乱,毫无章法地散在各处。
看着看着,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是不是少了东西?”牧松之问道。
“昨夜你旧疾发作,我用了些药材给你救急。”庄奉卿解释道,“用了紫葛和地骨皮,那紫葛只有一点,我已用完了。”
“现在的这个是黄连。”牧松之捏起黄连看了看,又嗅了嗅,“为什么是这些东西呢?”
庄奉卿也思索道:“放了水和果子,是怕误入此处的人饿死,但是放药材是为什么呢,难道是为了给人疗伤?既然如此,直接放些成品药一类不是更好?
说着,他想到了其中关窍:“之前因为天远大师爱梅的习性,我们猜测诗词或许与梅有关,但试了许多句子却毫无动静,原来他耍了一点小性子,就将答案放在我们眼前。”
牧松之笑了起来:“桂叶似茸含露紫葛花如绶蘸溪黄连云更入幽深地骨录闲携相猎郎。”
“前一句句末一字与后一句首字连起来便是紫葛、黄连和地骨,原来墙上首尾二字的提示是这个意思。”庄奉卿道,“想明白了便觉简单,不过这些还是要依天远大师性子,或许下次他就换句诗了。”
庄奉卿站起来走到梅花墙边:“既然如此,我们就赶紧一试吧。”
牧松之却不动,坐在原地望着他:“哥哥你忘了昨日答应过我什么吗?”
庄奉卿略一思索,就知道他说的是装病要庄奉卿答应回答问题的事,昨日他把句数用完了,新的一天一有机会就要问起。
庄奉卿坐回他身边:“好了,你问吧,不过我不会事事回答你。”
牧松之一边悄悄掰着手指头数句数一边问:“解开天远大师的五极梅花阵是不是你和小堂主约定的三个任务之一?”
庄奉卿点头:“是。”
“我看你一路不慌不忙又说和天远大师是旧识也知晓他这些机关你是不是有把握能解开?”
庄奉卿摇摇头:“我解不解开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舒觉星解不开。”
牧松之还想追问这是什么意思,但是转念一想,只要接下来静观其变就能明白了,于是换了个问题:
“其实盗取秘籍也是你的任务之一不然你不会执著于追问如尘道人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且在你骗他说已领命交差时咬定你并没有交回秘籍,”牧松之喘口气,“你怀疑天枢阁内有奸细。”
听完这串分析,面对牧松之灼灼的目光,庄奉卿笑了:“你真的很聪明。”
这就是承认的意思了。
牧松之听了夸奖有些得意,吸了口气又要再起话头:“那……”
庄奉卿打断了他:“再问你就要因为知道太多被天枢阁追杀了,还是先出去要紧,允许你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看牧松之不高兴地垮下脸,又悠悠补充道:“刚刚是我打断的你,所以那一句不算句数,我相信师父他老人家会理解的。”
牧松之心道这又不是你说了算的,但是听出哄他的意思,又有些高兴。他歪了歪头做思考状,最后眼珠一转,道:“我们第一次遇见是什么时候?”
牧松之观庄奉卿言语行为暗示,分明就是那个人,但是庄奉卿又不肯明说,他现在终于抓住机会问出来了。
庄奉卿想了想:“如果是说‘我们’第一次遇见的话,”他顿了顿,“那就是四年前,庆吉八年七月。”
牧松之闻言一愣,而后瞪大眼睛,惊喜道:“你果然是狐狸哥哥!”
庄奉卿莞尔一笑:“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