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开口真是很多问题,好在弟子不烦,也没问他为什么这样说话。
弟子约莫十四五模样,眉眼已经显出锋利,方才不说话时像个难以接近的小大人。
他架起一条腿,一手撑着脸颊痞里痞气道:“你叫我刘止就行。庄大哥是我们武馆的创办人,几年前我因为家中变故流浪街头,庄大哥武馆收留了我们——当然过程中打了一架,没打过。庄大哥自己在江湖上飘,没空打理武馆,就交给严明晦打理。他来得少,是以武馆真正的馆主说是严明晦也不过分。我们平日里教习学徒武艺,搞搞表演,倒也还过得去。”
牧松之倒是没想到还有这等缘由,不过想想觉得合情合理,因为他已经发现了,虽然庄奉卿有时候会捉弄人,但其实是个脾气心肠都不坏的人。
他不自觉朝庄奉卿看去,见他正坐在椅子上,专心致志用短匕雕刻着什么。
“你怎么对严馆主直呼其名呢?”牧松之注意到了另外的问题。
“他是我的杀父仇人啊。”刘止轻飘飘说出了不得了的话,看牧松之瞪大了双眼,笑道,“听上去是不是很吓人?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几年前我们这儿出了修路贪污的事情,严馆主要前去揭发,那会儿我爹是官府里的衙役,被派去拦住他,最后就死了。我本来就没有娘,他死了后呢,我就成孤儿了。再见到他的时候我简直恨死他了,所以在武馆里见到他时我就和他打了一架。”
刘止观察一会儿牧松之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觉得好玩儿,哈哈大笑:“你现在的表情真好玩儿,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件事?明明我们素昧平生。其实这件事武馆里的人都知道,没什么要瞒着的,而且看你们的反应让我觉得有趣。”
牧松之简直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了,他的话很可怕,可是他的语气轻佻,脸色也玩味,年轻的眉眼间隐隐透露出阴翳。
正这时,后堂的人出来将刘止叫走前去收拾杂务,刘止应了,起身回去,穿过门洞时一个粉雕玉琢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跑了出来,不小心和他迎面撞上。
刘止哎呦一声扶住人,笑道:“小妹又走路不看路啊?”小姑娘没理他,看牧松之面生,哒哒跑到他面前脆生生问道:“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见牧松之不回答,就地直接坐在他旁边,自我介绍道:“我叫严灵霜,小名豆豆,因为我爹说我就像个小豆丁,你呢?”
原来这小姑娘是严明晦的女儿,大家在里头张罗别的事,她就自己跑出来了。
面对热情的小姑娘,牧松之不好扫兴,只得在小姑娘说几句后将答案憋成一句一并回答了,两人就这么个聊天方式,竟也说得下去,甚至有些热烈。
庄奉卿在不远处看牧松之精打细算地和小姑娘掰扯,感觉有点好玩儿。
这头古序也和弟子都一一比试过,赢得轻易,颇感无聊,遂三两下跳到庄奉卿这儿,直接就地一坐,开始搭话。
“咦?”古序也瞥见庄奉卿手里的短匕,疑惑道,“庄大哥你这匕首好眼熟啊,这个制式,有点像宫里的东西。”
只见这匕首不过七八寸长,双刃开锋,环套上嵌了一枚莹亮通透的碧玉,护手上刻了两个字,乃是“涌泉”。
“韦相以前送过我家一把,那把上面的字是神护,现在在我爷爷那里。”他说的韦相应当是当朝宰相韦德昌。
“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庄奉卿听罢,把匕首归鞘收起来了,又劝道,“这些事,你以后不要在外面多说。”
古序也虽不甚明白,但还是答应了,又说:“你说的武师父吧?是他一力促成江湖与朝廷的君子协定,有点宫里的东西倒也不奇怪。”
庄奉卿不欲接话,看牧松之和小姑娘聊得差不多了,对古序也道:“就这么干聊着好无聊,不然我们打个赌吧?”
古序也来了兴趣:“什么赌?”
庄奉卿:“就赌小葫芦今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如何?我数了数,他现下只剩一句话可以说了,我们就赌这句话。”
古序也:“好,那赌注是什么?”
庄奉卿:“如果我赢了,你就替我办一件事,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古序也:“那如果你输了呢?”
庄奉卿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输的。”
古序也不知庄奉卿哪来的自信,但是他一向不会怀疑敬重的庄大哥,以拳锤掌道:“好,是个人都要吃饭,那我就猜他最后一句话是该吃饭了。”
庄奉卿:“那我就猜,他最后一句话是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要问谁?”古序也有些不解。
庄奉卿却不解释,朝着牧松之招手叫道:“小葫芦,你过来。”
牧松之听闻,庆幸终于从这话痨小姑娘手底下脱身,不由松了一口气,朝严灵霜抱歉一笑,起身朝庄奉卿走去。
庄奉卿笑眯眯的,一脸无害模样,待牧松之一走进,突然摘剑袭来,手腕一转耍了两个招式,虽未出鞘,却也剑风扑面,牧松之脚步未动,还是被吓了一跳,不由抬手遮面,放下后,瞪着庄奉卿道:“你做什么?!”
庄奉卿哈哈大笑,对古序也道:“我赢了。”
又转过头来,以剑柄轻轻挑起牧松之腰间狐狸挂坠,看一会儿后,收回剑柄道:“开个玩笑,这个旧了,回头给你一个新的。”
古序也没想到还可以这样,目瞪口呆。
牧松之被闹这么一出,很想反驳几句,可惜今日又成个小哑巴了,只好劈手夺了庄奉卿的剑,拔出来左看右看,随后在一旁沙地上龙飞凤舞几个字,完了啪一声把剑拍他怀里,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庄奉卿一看:旧剑换新。
这是要反将一军?庄奉卿不由大笑。
庄奉卿笑得开心,牧松之突然又觉得不生气了。
这边古序也输了打赌,庄奉卿交代他办事。
“你拿着这块牌子出门去,左转到西庆街,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再往右拐,会看到一条河,河边有家挂黄色酒旗的店家,店外有一棵柳树,朝河的那一面有个树洞,你把牌子放进树洞里去。明日我要你做第一个起床的人,开了武馆大门,看看牌子在不在。”
庄奉卿交给古序也一块白玉腰牌,手掌大小,边上有虬曲缠绕的花纹,中间却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这是什么?”古序也疑惑道。
“其余的事你不要问,只管照做便是。”
庄奉卿既已发话,古序也便依言照做了,回来时顺便去客栈将几人的行李与马匹都取回来。
第二天,古序也遵循约定开门,见武馆门口地上果真躺着这玉牌,他左右望去,见早起挑担的菜农在晨霜中来去,都不似放玉牌的人。
古序也收了玉牌,待庄牧二人也起床后,忙迎上去说了事由,惊喜道:“没想到这弥懿的百姓这么淳朴,做好事不留名,见我丢了玉牌,还给送回来。”
庄奉卿和牧松之对视一眼,牧松之怜悯地说了他今日第一句话:“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