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妍,我们,还会再见面。也会相守。”
薛青岩数不清多少次梦到身披铠甲的卫昭,眉目含情低声重复这句台词。
远处狼烟四起,熙熙攘攘的人群成为模糊的背景板,只有卫昭一个人格外清晰。
她长发扎成古典样式,半披发,显得轮廓越发精致,脸颊微脏,身上的战袍被敌人的鲜血染污,手中执剑。像是片场刚化完战损妆。她朝她递出一只修长右手,似乎要握住她手,接着会拥她入怀。
受到蛊惑的薛青岩娇羞怯怯把手安放她手心,她一笑握住。
每次到这里她都会立刻惊醒。
倏地睁开双眼,小卫不在眼前,映入眼帘的,只有白得有些寂寥的天花板。
她静静听着因为梦境而加重的心跳声,会试着延续她话外的余韵。“我们,还会再见面。也会相守。”
人是没有办法保证任何东西的。不只是人,哪怕神仙,比如太上老君那么高深的法力,道祖级别的人物,想把孙猴子吞下去的仙丹再用八卦炉内的三昧真火炼出来,忙活七七四十九日,最终也是落得个为人作嫁,反而帮斗战胜佛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小卫给出这么笃定的结论,不是会预言未来。应该是,在小卫这种彻骨的浪漫主义者心里,两个相爱的人,一定会找到她们相爱的方式。
有的是抵死缠绵,有的在梦里夜夜相见。好比她原先爱她那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就是把画像揣怀里,照样爱得死去活来。情种是不需要太多三次元亲密接触的,单凭精神恋爱就可以胜却人间无数。
可是,经历了梦境的薛青岩,总是会比入睡前变得更加寂寞一点,也更疲倦一点,在触碰不到的余韵里,会忍不住有点怨她,叽叽咕咕念叨:“还会再见面,还会相守,你骗得姐姐好苦。”
在红尘里打滚的人,一般来说需要修行很久,且要受过很大苦楚,才能渐渐有一颗出离心,从此对现实世界的一切都保持一点点距离,能够比“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高明些许。
而薛青岩得天独厚,是从很小开始,就已经自动自发解锁了这个技能。父亲突然离世的时候,她懵懵懂懂,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大人送完他最后一程,回程的时候她走得很快,以至于踉跄着摔了一跤,膝盖摔破了,嘶嘶吸气,妈妈一边给她查看伤口,一边皱眉问她那么急干什么。
她说得赶紧回家把作业写完,不然爸爸要骂人的。
旁边的大人闻言都掩面哭泣,为她感到哀痛,小声交头接耳问孩子小小年纪怎会说这等催人心肝的言语。甚至还有几个远房姑姑过来抱住她哀嚎。
薛青岩被抱得一头雾水。怎么她们就突然崩溃了。回家作业写到一半,一不小心将铅笔摁断了,她停下来拿卷笔刀削铅笔,卷卷卷,转了十几圈后她意会过来,爸爸不会再骂她了,姑姑们哭的是这个。
不是她傻,笨,或是小小年纪就有了煽情的功力,她真是把所有事情都推远了看的。包括亲人不在了,她表意识会当场接受事实,但潜意识如如不动,总是要过了一段,才经由某个契机“恍然大悟”。
比如高中放寒假,她在学校门口买了烤红薯回家吃,吃两口发现上当了,一点也不甜。
青春期那段时间极度嗜甜的她很气愤,一面在心里腹诽老板广告语造假,“神特么甜过初恋,要是初恋是这味儿我打死也不要开始”,一面咬着银色调羹翻箱倒柜找白砂糖,可恨砂糖也找不到,就把勺子一拿,扯着嗓子大声问:“奶奶,奶奶,糖在哪里?米坛里没有,红柜子里也没有。”
她家并不宽,但属于那种纵深的建筑,有时候能听到回声。当意识到她得到的回答只有穿堂风里自己的回声时,薛青岩安静下来,缓缓滑坐在地板上,眨眨眼,意识到祖母不在了。
她就是这样,出于本能,无师自通地,会与悲伤的事情保持一些“安全距离”,让自己有一个“缓冲地带”,反应过来的刹那常常后劲很大,可在事情发生的那个时空,她反而显得有些冷血,情绪没有普通人那么激烈。
卫昭走后大概一个月,她但凡下厨,都还在做两份饭菜,总觉得她搞不好下一秒会突然出现,像第一天赖在外面打坐一样,又或者被抓回魏家,逃出来再一路跋涉出现在门口,递给她一百块钱,说自己没有打车。
她怕自己吃到中途还得给她做饭,所以总是做双份。第三十五天,等待很久的薛青岩终于在晚间的饭点听到敲门声,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跳起来,冲过去开门,然而看到门外站的人之后,原本雀跃的脸立马变得落寞了。
屋子外的宁轩跟吃了苍蝇一样,“我靠,你这什么表情?见到姐是什么晦气的事吗?一下子晴转多云?我是带着好消息来的好吗!”
薛青岩诚恳致歉,“对不起对不起姐。我在等外卖上门,逆着光一时间没看清楚是你,只知道没穿制服不是外卖员,冒犯了冒犯了,请进。”
宁轩进来坐下之后,一点也不跟她客气,端起碗就吃,而且很高兴:“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还特意做了两份?”
薛青岩“唔”一声,没详细回答,反正宁轩也立刻会进入沉浸式干饭模式。
果然,他埋头把一整份牛肉盖浇饭全吃光,一抹嘴,才说明来意:“我是来给你送本子的哟。”
“本子?”薛青岩瞪大双眼。
宁轩嘿嘿一笑:“你不知道你有翻红的迹象吗?你和娇娇这个话剧一演,效果十分惊人啊。你没看微博上那么多二创同人?”
薛青岩看了。半个月前,话剧开始正式演出。反响确实还可以。倒不是故事本身有多打动观众,最主要的噱头还是她和娇娇的cp,有点朝花夕拾那味儿。微博上好些画师大大,都画了娇娇剖白心迹那一幕,娇娇握着她的手,含情脉脉讲“我爱的一直都是你的灵魂……”二次创作无非有俩路线,一个方向是唯美的纯爱的,在娇娇眼里,她并不是一个臃肿的难堪的胖子,她还是十年前《阴谋与温柔》里那个样子——任时光荏苒,我自岿然不动,爱你的心一如磐石从无转移;另一个方向就比较黄暴了,不讲不讲,反正结局是在爱的包围中减肥成功恢复美貌的女主角,在某些“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旖旎情境,崩溃大哭“不是说爱的是我的灵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