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里葛姝搀着卫昭一路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多亏头顶一轮皎月朗照，林间小路明晰可见。卫昭被阎致远踢中的小腿胫骨疼痛难耐，想必是伤及筋骨，出来大约一炷香时间，距离阎府应有相当距离，一时半会儿即使有追兵也难以追得上了，葛姝就提议休息，卫昭没有反对，二人靠在一棵大松树下，喘息片刻。

葛姝休息了会儿先笑起来：“将军此生可有哪回像今晚这样狼狈？”

卫昭唔地一声：“大概，上次被射杀时？”

葛姝立刻敛了笑脸，此时又有点害怕起来，浑身汗毛发炸，到底不是闺阁弱女子，战场上砍过人的，壮起胆子碰了碰将军的手背，暖的，又捏住手腕切脉，讶异道：“真有脉！将军，难道你确有两个分身？”顿一顿，“我就说一个人不是铁打的，怎么能文治武功都那么厉害，果然还是有帮手啊。”

卫昭觉得实在难以与她解释和妻子接吻就能穿越这回事，况且葛姝连自己有阿妍都不知道，几乎要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起，未免太啰嗦，因而颔首，含糊应道：“差不多。”这比起死而复生来说，反而更容易让葛小七接受吧。

然而葛姝却摇了摇头，“不，将军还是只有一个，我再笨，这我还是知道的，将军就是天神下凡，所以有九条命，对不对，真的太好了！”说着眉眼之间的神色已然变得喜悦。

所谓宠辱不惊，面对手下这样的吹捧，卫昭不放在心上，但也不急着否认，只关心重点，先道：“昨日去你府上惊扰你，抱歉。”她知道自己两个乖徒弟，还是顽强的，在沙场上历练出来的，就算有些惊惧，也不至于就活活吓死，才兵行险着用了装神弄鬼这类自己“生前”决计看不上的伎俩。可有道是兵不厌诈，她的发心是寻找真相，并非捉弄人玩耍，自认无可厚非。

葛姝再摇头：“将军哪里话，换作我是将军您，无论是人还是神，见了我与小四那样云淡风轻，亲师父没了，我们只管没事人似的该吃吃该睡睡，全无半分悲伤，只怕肺都要气炸了，但还请将军容禀，我们并非狼心狗肺之徒，只因西夏国的大王子的色胆包天，以至于害了师父，我与小四已商定了，打算休整一夜，今日就前往西夏国刺杀此贼！为师父报仇。”

卫昭对这两小只还是了解的，心思简单又讲江湖义气，绝不是现编的理由，这复仇的决定，像他俩会做出来的事。因此点头感激道：“难为你们了，但此行甚是凶险，能否报仇不一定，你二人却很可能在西夏王宫丢了小命，我看不去也罢。不若留得青山在，还将一身武艺守卫大胤的边疆，也是对得起师父了。”

葛姝正色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岂能怕丢小命就贪生怕死……不过昨晚见到将军，倒是不敢按照原计划出发前往西夏了，想一探究竟。”顿一顿，有些热泪盈眶，“我原以为，这样跟师父坐在一起促膝长谈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今晚我真是三世修来的福分。”

卫昭单刀直入问：“我怎会与西夏人传出那样离谱的谣言？”

葛姝看一眼她，啧啧两声，“将军难道忘了，平时上战场，你都戴面具，那日我头一回跟你上阵杀敌，心里害怕，险些中箭，是将军飞过来救我，但不慎面具被箭射落，当你直起身来时，你可还记得拉弓射出那支箭的大王子，他说了些什么吗？当时他和一帮子人都看呆了！”说到这里葛姝就要气死了，自己家将军的美貌就这么被那几个西夏狗贼流着哈喇子看了去。那大王子震惊道：“未曾想卫将军真身竟是这样的美貌女子，在粗粝的战场上遭风沙磋磨，折损容颜，实乃暴殄天物也！”

卫昭皱皱眉：“无论他说了什么，岂可当做与我有私的铁证？”

葛姝摇头：“我不信，小四也不信，但阿远信真了。将军可知，你有可能要做西夏王妃的事，是谁告知我三人的吗？”

卫昭心里隐隐不安，有了个猜测，但还是不敢置信会是那人，因而沉声问：“谁。”

“正是圣上。”葛姝目无表情。

虽然有所准备，卫昭内心受到的震动还是无以言表，良久才有力气问：“圣上。他如何告知你等？”

“有许多书信，你二人的情信，有来有往，郎情妾意，传信的小厮也被拿住，言之凿凿双方书信往来已有一年，又有定情信物，将军家的一颗传家宝夜明珠竟要给西夏大王子，幸而被圣上半路截获……”

九五之尊的皇帝震怒道：“人证物证俱在，当真是抵赖不得，朕也未曾料到卫将军满门忠良，到她这里出了这么一桩有辱门楣有辱国体之丑事！我顾惜卫家尚有三朝老臣，不忍坏了他家中清名，尔等三人，与卫将军过从甚密，正好为朕解忧除难，谁肯为朕剪除此等心头大患？”

葛姝反反复复翻看了那书信，确是师父卫昭的字迹无误，可她还是忍不住小声抗议：“陛下，书信字迹伪造并不难，将军家的夜明珠也可能是毛贼偷盗出来的，不一定与将军有关啊，将军真与那人有甚私情，要交换信物，必然是女儿家常用的丝帕、耳环、发簪一类更为贴身常用的物事，方才显得亲密无间，怎会用此硕大蠢物，可见荒谬！小人可用项上人头作保，我师父，卫将军对胤朝，对陛下，忠心无二，苍天可鉴！陛下圣明，切莫因一时盛怒，中了对面的反间计。”

皇帝一拍桌子，阴着脸道：“你用项上人头担保？你的人头值几个钱？要是朕错放此反贼，以致社稷倾危，家国动荡，届时便斩杀你满门，诛你九族，于事何补？须知卫昭在军中多年，根基匪浅，对大胤所有边务虚实一概了若指掌，纵了她携此等要命情报投靠敌国，大胤还有何指望？此人宁可错杀，不可轻纵！”

小四平日见了高位权臣尚且心慌手抖，何况这天直接面圣，一直吓得没敢则声，到此时也不得不为师父说话：“启启启启奏陛下！我师父卫昭是武痴，从不在意儿女私情，一腔热血苍天可鉴，教习我等从不藏私，端的是倾囊相授，盼我等为国效力，就算她如今到了婚嫁的年纪，我大胤多少好儿郎，卫将军即便要挑夫婿，既可比武招亲，亦可抛绣球撞天婚，或者求一求陛下的恩典赐婚，无论如何，闭着眼睛她也能捞一个好夫君，何必舍近而求远，反而对敌国的贼子有私，弃家国于不顾，实在不合情理呀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