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身处祖父的玄冰床,睁开眼第一件事,当然是问候母亲身体安康与否,寒冷与否,得到母亲故意宽慰她的答复后,她也没办法用平常心来劝母亲别在这驻守,因为她知道母亲办不到丢下她一个人。任何别人代她守在此处她都无法安心,只能亲力亲为,恐怕还不只是等着,心心念念盼着与她见面。
母亲还像她生前那般,给她准备了暖酒,让她喝一口。卫昭不能推辞,捧在手里浅饮两口,然后问,“母亲,我请您准备的衣物,母亲备好了吗?”上次特意急急忙忙从阿妍那里回来,一来为让母亲放心,其二就是为这件事。
卫夫人从坐榻旁拿出一个包袱,递到她跟前:“早都备妥了。”顿一顿,问,“你是要去与小七小四他们当面对质?”
卫昭颔首:“是。且看看。未必是对质。”
“以你如今的修为,对付他们可有万全的把握?如若他们中有一个真的是害你的歹人,见了你,再欲图谋不轨,可该如何是好?”卫夫人担忧至极,蹙眉问,“你毕竟身上旧伤未愈。”
卫昭想了一想,说:“母亲大人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卫夫人心想事已至此,为娘即便担心也爱莫能助。转而问了一个早就想问却一直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你跟那边的妍儿这两日相处如何?她可还咳嗽?她发自内心,心悦于你吗?”其实小清妍一直忙着生病,短短一生缠绵病榻,都没来得及确认过自己的心意,卫夫人有些担心这个。
卫昭站起来,在这只有母女二人的私密房间直接更衣,听见母亲的问话,微感羞赧,只轻轻说:“娘,阿妍待我,极好。我原本设想过最好的生活,也不及这几日万分之一。她身体变得很好,会的东西多,体贴又温厚,做娘的儿媳再合适不过,再完满不过,只可惜,我不能带她过来与娘亲一叙。”说话间,衣物已经穿戴好,同母亲握了握手,说:“孩儿去了,娘亲保重。”
卫夫人陪伴她从地下的幽暗房间回到地面,目送皎洁的圆月下,她一个翻身跃上围墙,又落下去,不免扶了扶额头,低声说:“还是这么个秉性,祖父家有正门不走,老要翻墙……”但是转念一想,能这样飞上飞下,说明身体没太多病痛,她稍稍放心了,念头再一转,想到她方才说的“设想过的最好的生活,也不及这几日万分之一。”又愣住了。
阿昭现在怕是两难了。按这孩子的心地,肯定做不到弃父母与家国社稷于不顾,又铁定舍不得那边的心上人,她该何去何从呢?以及,这种死而复生,到底是一辈子如此自在穿梭了,还是次数上有说法,用完就没了?对她有无损伤?
最贴心的副将之一,骆驰,骆家小四,现下拥有气派的“骆府”,那块大牌匾在月亮的清晖下,熠熠生辉。小四先前幼年时节,体弱多病,是小四的母亲特意求卫夫人,请卫昭教他武艺,声称习武只为强身健体,这武学到一半,骆小四的小身板就渐渐好起来,也没打算停,葛姝葛小七发现了,也缠着要学,最后卫昭带着这俩活宝,一路训练,竟成了有模有样的练家子,习武有了小成之后跟着她投军,兵法也是她手把手教。付出这样多心血,遭遇背叛的时候才更痛心,更要找出原因是为什么。
卫昭穿着当日在战场上受伤时所穿的一模一样的装束,银色战甲映衬着月光,显得波光粼粼,骆驰躺在枕上,睡得安稳,一阵风过,掀起了白纱帘幔,卫昭说了一声:“小四好睡。”
只一声,瓷枕上的人双目陡然睁开,迎着月光见了她,惊得从床铺上连滚带爬跌落在地,趴在她跟前叩头不止,额头撞在地上咚咚连声,嘴里抖抖索索说:“对不住将军,对不住。”
“怎的对不住?”卫昭退到一张大圈椅内坐下。她与此人有师徒情分,之前从未摆过师父的架子,现在受他一拜,完全担得起。
骆驰仍旧扣头,砰砰砰又磕了好几个响头,接着竟从床头拖出来个奇怪物事,手忙脚乱用打火石点燃了什么,接着跪伏在那里明晃晃地开始……烧纸。
骆驰还垂着头念叨不止:“还没去给您老上香烧纸钱,想必是气了,我现在给补点,您老可高抬贵手……”
卫昭哭笑不得,却并不打算戳破机关,只沉声问:“那致命一箭,可是你所为?”
烧纸的动作顿住了,骆驰扔了纸钱继续磕头如捣蒜,“我不敢的,我不敢的,大人,冤有头债有主。”
卫昭直接用轻功从窗户遁走了。独留骆小四在房间内鬼哭狼嚎:“来人啊,来人……”
葛姝起初要跟着学武,卫昭是拒绝的,理由是“你一个女儿家,针黹女红,琴棋书画,无论哪一样,学学也就罢了,舞刀弄棍的,整天喊打喊杀,成什么体统?”葛小七当场伶牙俐齿回呛:“你自己不就是女儿身,你不但舞刀弄棍,战场上你还真杀人如麻呢,也没见哪里不好啊,仗打得好还当了大将军,带我一个怎么了?我不会让将军您失望的!”卫昭看重她的勇气,出身低微仍不卑不亢,就让她得偿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