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圈。”李笼机把手指从纹路上移开，移到她还没从纹路上移开的手指旁边。两根无名指指腹隔着一道极细极短极淡的螺旋刻痕，距离恰好等于她从骨堆上把手指交叉进他指缝时他胸口金色光斑与她心口靛青色光点在因果共振层面完成第一次精准同步的距离。“和我脚底七颗痣，镜背七个字，壁画上那个穿玄色大袖衫的背影面对的方向与正门入口的角度——都是七。”
他站起来，走到墙壁高处那四幅褪色壁画前面。第一幅，白袍祭司双手托着靛蓝色记忆荧光。第二幅，守墓人家族额头贴地念诵经文。第三幅，记忆荧光从穹顶飘出飘进逆流洪流。第四幅——第四幅被雨水侵蚀了大半，只剩那个穿玄色大袖衫的女子背影。她把视线的终点定在正门入口处那个穿龙袍的人影脚底七颗痣上。
“她在等的人不是还没进来——是已经进来了。她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脚。”他把语寰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她凌晨在储藏室里对他说“不着急，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时完全一致。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底——那颗还在脉动的摇光痣在靛金色薄光下泛出一层极淡极薄极稳的金色。金色的色阶和壁画上那七颗痣的色阶完全一致。“她等的人——是我。不是现在的我，是千年前那个还没踏进这座仪式馆、还没站上祭坛、还没学会‘朕不逃了’这四个字的我。”
正门外，阴兵军阵扇形包围网两翼在磨坊废墟合拢。合拢的震波沿着城西废墟地基传到遗址内部，把他脚底摇光痣的脉动频率从每息一次震成了和她心口光点第十八圈旋转时发出的嗡鸣频率完全同步。震波里裹着的怨念压强已经逼近到能把正门外那三十多个百姓亡魂全部推进遗址内部的程度——然后那些还在旋转的归溯记忆荧光层自动从靛金色薄光里分化出一层极薄极透极密的金色光膜，覆盖在语寰那堵靛青色光墙外面。光膜的厚度和他脚底灰白色浅坑底部沉积的那层因果记忆膜的厚度完全一致。
怨念压强撞上光膜的瞬间，三十多个百姓亡魂同时停止了往前爬。不是被灼烧——是被解除控制。空洞的眼神从被压迫的空洞变成极淡极轻极薄的茫然，然后茫然里透出一点极细极短极弱的光。不是归溯记忆荧光的光，不是护体淡光的光——是亡魂自己还没完全消散的意识核心在归溯仪式残余能量场的触发下，短暂地重新亮了一下。
然后它们开口了。不是倒放的尖啸，不是含混的呢喃——是极轻极短极古老的低语。低语的内容和他们之前听到的“玄宗误国”“贵妃祸世”完全不同，和“你们享乐时我们在死”完全不同。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被三十多个亡魂同时问出来，声波叠加之后形成了一道和他胸口铜镜发烫温度完全一致的、极细极轻极稳的共振波。
“陛下——我们为何而死。”
李笼机站在壁画前面，没有转身，没有跪地痛哭，没有逃避。他把右手伸进格子衬衫胸前的口袋，握住那面还在发烫的铜镜，让镜背“开元”两个字压在他掌心那道还没完全褪干净的、被语寰在运粮道里攥出来的红痕上，压在他胸口那颗已经恢复每分钟一圈稳定旋转的金色光斑正上方。然后开口。
声音和他半夜在储藏室昏睡前对她说出的那个“找”字音色完全一致，和年老李笼机在晶石钟里说出的“你们来了”语气的年龄感完全一致，和他在刚才铜镜激活时说出的“朕不逃了”的笃定感完全一致——但内容不是承诺，不是解释，不是逃避，不是在亡魂指责前跪地求饶。是一个答案。一个他从上辈子到这辈子跨越一千二百年，在学会用程序员的逻辑思维去分析因果之前，在学会用脚底七颗痣去感应记忆之前，在学会不逃之前——就已经欠下的答案。
“因为朕——选错了。”
他把“错了”两个字的尾音压得极低极短，低到和遗址内部归溯记忆荧光层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动从靛金色转为全部金色的色阶过渡时间完全一致，短到和她心口光点第二十圈旋转完成之后从第二十一圈起始相位里抽出的那部分没有化成光墙、没有化成警戒、而是化成了极轻极淡极缓极稳的一次在他左手手背上的触碰的时间完全一致。
她碰的位置不是他握住铜镜的右手——是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不是握，不是扣住五指，不是用掌心那道靛蓝色勒痕去对齐他脚底摇光痣。只是在他说完一个跨越一千二百年的答案之后，用无名指指腹在他左手手背上画了一条极细极短极直极笃定的线。线的方向和他脚底摇光痣脉动从足弓传到胫骨前肌的微震方向完全一致，和她凌晨在储藏室里用心完成那套入院记录之后从诊断到回答画的那条线的方向完全一致。
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脚底那颗还在脉动的摇光痣、他胸口那面还在发烫的铜镜、和他刚才说出的那六个字在归溯记忆荧光层里激起的那一圈极细极轻极古老的共振涟漪能听见的音量。
“错了——那就还在。我们一起还。不着急，慢慢来。来日方长。”
正门外，阴兵军阵扇形包围网在遗址外墙七丈外停住了。不是被光墙和光膜挡住——是军阵前锋统帅亡魂在听到他说出的那六个字和她回答的十二个字之后，发出了一道新的指令。指令的内容不是进攻，不是撤退。是暂停。暂停的时间和他脚底摇光痣灰白色浅坑边缘放射状裂纹延伸停止之后从裂纹底部那层因果记忆膜里浮出来的第一个完整记忆片段的时长完全一致。
铜镜在他掌心里，温度从温热降到了和他掌心体温完全相同的三十七度。
遗址内部归溯记忆荧光层从金色慢慢转回靛金色。悬浮光点从逆时针旋转恢复静止。墙壁螺旋纹路浮雕上的微光从金色褪回靛蓝。壁画上那个穿玄色大袖衫的女子背影在褪色壁画最深处，极轻极淡极稳极安静地，面对正门入口处那个穿龙袍的人影，站了一千二百年。等了一千二百年。
她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