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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城楼幻景绕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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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秒,她看见的不是黑暗。

是长安城楼。不是她在马嵬坡兵变碎片里见过的那座城楼——是更早、更恢弘、更金碧辉煌的长安城正南门明德门城楼。城楼上的瓦当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她在现代世界只在故宫修缮现场见过的琉璃釉色,黄中透青,青中透金,金中透出一层极薄极透极脆的、像糖画被阳光晒到将化未化那一刻表面张力刚好撑住最后一层糖膜的光泽。她站在城楼上。不是她自己——是杨玉环。杨玉环身上穿的不是霓裳羽衣,不是马嵬坡佛堂里那件被白绫勒出褶皱的素色宫装,是一件她从未在任何记忆碎片里见过的玄色大袖衫,袖口滚着金线绣的牡丹缠枝纹,腰间系着一条比她掌心勒痕颜色深三度的靛青色宫绦,宫绦下垂着一枚她之前在归溯仪式馆残骸暗格里见过的那种刻着“开元”字样的玉佩——完整的一枚,没有断裂,没有铜锈,玉质温润,和她此刻掌心勒痕的温度完全一致。三十六度五。

她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不是看——是漠视。漠视的对象是城门外官道两侧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饥民。他们不是五代十国乱世里那种被战火烧焦了半边脸的亡魂,不是安史之乱里被铁蹄踩碎了肋骨的逃难百姓,是活人——是还在呼吸、还在哀嚎、还在把怀里饿死了的婴儿举过头顶试图让城楼上的贵妃看一眼的活人。数量她数不清,从明德门城楼望出去,官道两侧的饥民队列一直排到地平线尽头那座被雾气吞没的驿站。队列的密集程度和她在运粮道里见过的亡语者队列差不多——每步三人,三人一排,排与排之间没有间隙。区别是亡语者队列没有声音,饥民队列有声音。声音不是哭声,不是骂声,不是哀求声——是一种她作为护士在临终病房里经常听到的、病人已经无力发出完整音节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气流感极重的、介于呼气和吸气之间的、含混的呻吟。呻吟的内容在城楼上听不太清,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频率高到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辨认出来——“饿”。

她——不是她,是杨玉环——听到了。听到了,然后转头。转头不是看向城外饥民,是看向身后一位跪在地上的武将。武将的铠甲上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渍,头盔上的红缨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红缨垂在他左肩甲片上,在午后的热风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她看不清——不是因为记忆碎片缺损,是因为杨玉环根本没有正眼看他。她的目光从他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掠过,落在城楼内侧台阶入口处站着的两个宫女身上。两个宫女手里各端着一个鎏金托盘,左边的托盘里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右边的托盘里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胭脂鹅脯,鹅脯旁边摆着三颗用井水湃过的荔枝。武将跪在地上说——声音压得极低极哑,低到只有她和跪在地上的武将两个人能听见——“贵妃娘娘,开仓赈灾。再不开仓,城外三万饥民撑不过今晚。”杨玉环听完这句话,把视线从鎏金托盘上移回来,看了武将一眼。不是看他的人——是看他铠甲右肩甲片上钉着的一枚铜制军功章。军功章上的铭文刻的是“天宝十三载陇右道破吐蕃军功一等”。她看完军功章,把视线移开,转向城楼内侧台阶入口,提起裙摆,迈出第一步。

她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心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她在采血窗口干过的每一件违背护士职业伦理的事加起来,都远远够不到杨玉环提着裙摆从跪地武将身边走过时心里那种漠然程度的十分之一。那种漠然不是冷酷——是习惯。是杨玉环在兴庆宫里生活了十七年,每天被宫人环绕、被乐工追捧、被玄宗独宠,习以为常地把整个大唐的国运当成她午后小憩时榻边那盏冰镇荔枝的背景音。背景音可以关掉,可以调低音量,可以用更悦耳的梨园新曲盖过去。城外三万饥民的呻吟声在她耳朵里和御花园里夏蝉的鸣叫声没有区别——都是噪音,都是可以用一碟胭脂鹅脯、一碗莲子羹、三颗冰镇荔枝和一场霓裳羽衣舞轻易盖过去的东西。她提着裙摆走进城楼内侧,身后的鎏金托盘跟着她,跪在地上的武将没有站起来,城外三万饥民的呻吟声没有停。她在走进城楼的最后一步,裙摆被城楼门洞穿堂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了宫绦下垂着的那枚开元玉佩。玉佩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晃动的方向和弧度和她此刻在储藏室里倚着石磨盘打盹时心口光点第十三圈旋转的角速度方向完全一致——逆时针。

梦境在这里碎了一次。不是她自己惊醒——是梦境本身承受不住杨玉环转身走进城楼时心里那种漠然的重力,画面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的宽度恰好是她掌心勒痕与她脚底摇光痣浅坑边缘放射状裂纹在因果层面上那不到半寸的未对接距离,裂缝的颜色和她心口光点第十三圈转完三分之一时镶边坍缩瞬间释放出的淡青色光尘颜色一模一样。裂缝出现之后,梦境的画面没有切换——还是长安城楼,还是明德门,还是午后阳光下反射出琉璃釉色的瓦当。但她——语寰,不是杨玉环——她自己在梦境里站的位置变了。不再是城楼上,是城楼下,是官道两侧三万饥民队列的第一排。她怀里多了一个东西——是个婴儿襁褓,襁褓里裹着一个还在呼吸的新生儿,呼吸频率极快极浅极紊乱。她身为护士的本能判断出这个新生儿处于重度脱水合并低血容量性休克的临终状态。她试图用自己的护体淡光去焐婴儿的胸口——淡光透不过去。她试图用手去按压婴儿的胸骨做心肺复苏——手指穿透了婴儿的身体,穿透了襁褓,穿透了自己大腿,直接插进了官道地面干裂的泥土里。她不在这里。她只是被梦拖进来观看。

观看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三帧。第一帧:武将跪地在城楼上恳求开仓赈灾,杨玉环提起裙摆转身,鎏金托盘跟着她走进城楼内侧。第二帧:城外饥民眼睁睁看着城楼门洞被宫门守卫从内侧合拢。两扇巨大的包铜宫门合拢时发出的声响和她在储藏室里听到的运粮道入口夯土层合拢时的叹息一模一样。第三帧:饥民开始从官道两侧往城墙根下爬,不是冲城门——是被城门彻底关闭后宫墙上投射下来的阴影逼退了最后一丝希望,他们不再哀求,不再呻吟,不再把饿死的婴儿举过头顶试图让城楼上的贵妃看一眼。他们只是爬,爬到城墙根下,把背靠在被午后阳光晒得滚烫的城砖上,闭上眼睛,等死。三帧结束,梦境画面再次从中间裂开。裂缝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四条,从四条变成她掌心握过的所有采血管内壁横截面积之和。然后梦境重新开始——还是长安城楼,还是明德门城楼上琉璃瓦反射午后的阳光,还是她穿着玄色大袖衫腰系靛青宫绦站在城楼上,还是武将跪地恳求,还是饥民呻吟。每一次重新开始,画面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清晰度提升的速度和她心口光点第十三圈旋转的角加速度一致:第一轮重现时她能看清武将铠甲右肩甲片上军功章的铭文“天宝十三载”,第二轮重现时她能看清那碗莲子羹表面浮着的极薄极透极亮的油脂层,第三轮重现时她能看清城楼内侧台阶入口两个宫女指甲盖上涂的凤仙花汁颜色不均匀——左手无名指甲根处有一条极细极浅的淡粉色空隙,空隙的宽度和她掌心勒痕褪到最后一层时残留的青色素宽度完全一致。

然后在第四轮重现的时候——她看清了武将的脸。不是历史记载里那个在天宝末年任右相兼兵部尚书、在安史之乱爆发后力劝玄宗杀杨国忠和杨玉环的将军的脸。是李笼机的脸。不是现在这个在磨坊储藏室里昏睡的程序员的脸——是他在骨堆上把手指交叉进她指缝、脚底七颗痣同时爆出金光、在碾槽底部把手指压在她心口光点上、在运粮道入口扣住她手腕时,每一次他那些现代社会的怯懦和腼腆被脚底七颗痣的因果印记暂时覆盖的那个瞬间,浮现在他本来的五官轮廓之上的那张脸。那张脸和现在昏睡中的他之间差了二十岁——不是年龄的二十岁,是前世记忆覆盖厚度与现世人格磨蚀程度之间差了整整一个盛唐。穿着程序员格子衬衫的李笼机跪下恳求开仓赈灾,她——穿着贵妃玄色大袖衫的杨玉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五轮重现,她没有站在城楼上。她站在城墙根下,背靠被午后阳光晒得滚烫的城砖,怀里抱着那个襁褓,襁褓里婴儿的呼吸已经停了。她自己也在死——不是因为饥饿,是因为渴。渴的程度和她此刻在储藏室里倚着磨盘打盹时口腔粘膜干燥的程度完全一样。她试图吞咽,没有唾液。她试图发声,声带黏连。她试图闭上眼睛等死,眼皮合不上——不是因为肌肉痉挛,是因为城砖的温度透过她的后背、透过她的肩胛骨、透过杨玉环那件玄色大袖衫的丝绸面料,把她整个人固定在一种介于清醒和昏迷、介于活着和死去、介于罪人和受害者之间的状态里。这种感觉她做过一次——不是在幻境里,是在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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