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第二个身影。
不是从弧面里浮出来的。是从白无常身边的影子里“流”出来的——黑无常。它的出现方式对不上任何一本古籍：它没有从弧面里浮现，而是从白无常惨白身影投在白骨上的极淡影子里渗出来的。先是影子边缘的一丝黑雾，然后黑雾往影子上方凝聚，凝聚成形，最后从影子里拔地而起，站在了白无常的左侧。它的身形比白无常矮了大约一个头，披一件极黑极破的长袍，黑到连月光照上去都会被吸进去，连轮廓都看不清。它的头发拖到了膝盖位置，每一根发丝都在自行蠕动，蠕动的方向不是逆时针，而是更混乱的、完全无序的扭曲，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在它的头皮上爬行。它的右手拖着一条极长极粗的锁魂铁链，铁链的每一个环扣都锈得很深，深到铁锈已经从表皮的赤红色变成了包浆状的暗褐色，像凝固的血。锁链拖在白骨上滑动时发出的声音不是金属撞击——是无数人在同一刹那呼出最后一口气然后被掐断的声音合集，每一次金属碰撞都是一个完整死亡瞬间的录音回放。它把锁链拖到两根旗杆之间，停下来，抬头。头发从中间分开，露出了一张脸——或者说露出了一个空白。没有面容，没有五官，没有皮肉，只有一个极深的、在不断旋转的黑色空洞，空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在很硬的材料上用很钝的锥子反复凿了好几次才凿出这么个深度。
伪黑白无常。它们不是真正的索命鬼差，只是怨念的沉淀物。但沉淀了一千多年的怨念，已经浓稠到了可以凝聚成人形、模拟鬼差职能、主动猎杀活人的程度。它们不是在按阴间律法执行任务——它们只是在模仿。模仿白无常的尖帽和哭丧棒，模仿黑无常的铁索和勾魂，模仿到最后，模仿本身就成了它们存在的唯一理由。就像逆流里的因果碎片，因为没有归处，最终凝结成了自己的形状。
白无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裂——嘴角位置的长袍布料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没有口腔，只是一片比外面的夜色更浓的黑。那道裂缝在微微翕动，每一次翕动都往外溢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灰色雾气。雾气不是飘散的，是逆着重力往下沉的，从裂缝里溢出来后先往上浮半寸，然后折返方向往下沉，沉到它的脚面高度，沿着白骨堆的斜坡往下淌，淌过的白骨表面全部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霜。雾不是普通的阴气——是亡语者的残响，被它吞下去之后又吐出来的消化残渣。它在用亡语者的低语当武器。
黑无常的锁魂铁链在同一瞬间动了。不是挥，是抖——它的右手只是轻轻抖了一下手腕，锁链就从白骨堆上弹了起来，在半空中拉成一条极长极直的黑色弧线，从旗杆顶端一直延伸到乱葬岗边缘，延伸的长度恰好把李笼机和语寰围在了弧线内侧。锁链没有碰到他们，只是把边界画了出来。那意思很明确：进到这里，就别想着出去。
然后白无常开口了。不是哭丧棒在抖，不是碎布条在飘，是它脸上那道裂缝里传出了声音。声音不是人声，是倒放的合音——把几十万人的低语全部录下来，剪掉空白，压缩成同一个频段，然后用倒带模式播放出来的效果。所有人都在念同一句话，但所有人的速度都不一样，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念到一半就被下一个人盖过去了，盖过去的声音叠在下面，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灰色泥浆，泡泡破裂时溅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是完整的：“——玄——宗——误——国——杨——妃——祸——世——血——债——血——偿——”
最后一个“偿”字余韵未绝，它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走。是飘——脚尖离白骨表面始终隔了大约半寸的距离，惨白袍角拖在骨堆上，拖出一条极直极细的灰痕。灰痕经过的骨片全部从冷蓝色磷光变成了灰色，然后碎掉。不是被踩碎，是风化了一千多年之后终于等到了这极轻的一触，等到了因果被激活的这一刻，然后碎成了再也拼不起来的细末。它每一步飘出去的距离都一样，一步三尺六寸，恰好是一条白绫的长度。
李笼机在心里数它的步数。数了三步，然后他抬起右手，手背朝外，挡在语寰的光茧前面。他没挡到任何实体——白无常离他们还有十几步远——但他在沿着白无常走来的方向用五根手指画了一条极短的横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条线，是他身体里比记忆更古老的东西在驱使他这么做。画完他就把手收回去了，右手握拳，左手拉紧语寰的手指。
语寰把被他握住的手翻过来，手指交叉进他的指缝里，握紧。护体淡光交叉到他手背上的金色光带沿着两人指缝中的空隙织成了一道极密的青金色光网。没有言语，没有交换眼神和任何手势，只是一起看向步步逼近的黑白无常，等待着他们心照不宣的第一次共同应敌。
白无常停在了距离他们十步的位置。不是走不动了，是不需要再走了。它停下的位置恰好是锁魂链弧线的内切点，和黑无常、旗杆、白绫残影共同构成一个极精确的等腰三角形——它在顶角，黑无常在右底角，旗杆在左底角，白绫残影是三角形的高线。这个几何结构不是巧合——是伪黑白无常在逆流里反复猎杀了无数次之后，被怨念训练出的本能。
黑无常的锁链开始收紧。不是猛拉，是缓慢的、一寸一寸的收，每收一寸铁锈就剥落一层，剥落的铁锈没有掉在地上，而是被底下的灰雾托住，反重力往上升，升到它脸部空洞的位置，被空洞吸进去。空洞每吸进一片锈蚀都会亮一瞬——那是亡语者残响被完全消化后释放出的能量闪光，一闪一灭，重复着一个极稳定的频率。
两无常在对峙中静立。磷火重燃，李笼机与语寰脚底的光芒同时黯淡——不是力竭，是整片乱葬岗的光芒都被它们吸去，化作了三角包围中那一缕缕压向咽喉的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