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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仓皇逃入废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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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的嘶吼声在三更时分骤然拔高了一个调。

不是之前那种浑浊含混的低语——是嘶吼。成百上千条声带在同一瞬间撕裂空气,从废墟的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倒灌进狭窄的巷道。土坯房南墙豁口外,那些灰白色的雾状人影不再缓慢飘浮,它们开始奔跑。半透明的脚掌踩过碎石和尸骸,每一步落地都悄无声息,但带起的阴风却把豁口边缘那块碎瓦片吹得嗡嗡震颤。

李笼机一把拉起语寰。

他没有说话——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被亡魂的嘶吼盖住了。他只能用动作传达意图:右手攥紧语寰的手腕,左手抓起地上那两片碎陶塞进裤兜,肩膀顶开土坯房后侧一块松动的泥砖,整个人像被追捕的野狗一样弓着背往外钻。语寰跟在他身后,护体淡光在剧烈运动中收束成极薄的一层,贴着她的皮肤起伏不定。她的膝盖在钻出泥砖洞口时蹭掉了一块皮,没吭声,只是咬紧了下唇,唇上还残留着上一章流泪后的盐渍。

土坯房外是一条窄巷。窄到两人的肩膀同时展开就会蹭到两侧的夯土墙。巷子里没有尸体,没有残肢,只有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细粉——不是灰,是骨屑。踩上去的触感不是酥脆,是绵软,像踩在晒干的苔藓上。每一步都会激起一圈极细的粉尘,粉尘在月光下不是扬起再落下,而是扬起到半空后忽然停滞,然后逆着重力缓缓往地面回缩。

逆时恒律在这里也在起作用。

语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外,七八条亡魂的身影已经堵住了出口。它们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了一些——不再是模糊的雾团,而是能看出人形的上半身。有人缺了半边头颅,有人胸腔上插着断箭,有人手里握着只剩半截的横刀。它们的嘴在张合,发出的却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含混的诅咒,而是一个清晰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字。

“——债。”

像一口破钟被敲响,洪亮而空洞。声音不是从巷口传来的,是从地底。那个字从地面的骨屑缝隙中渗出,顺着两人的脚底往上传,震得胫骨发麻。紧接着是第二个字。

“——来。”

李笼机脚底的七颗痣在这一刻同时发烫。不是灼烧,是一种更古怪的感觉——像有七根极细的针从痣心往外扎,针尖没有刺破皮肤,却在真皮层里搅动。他的右脚猛地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又被语寰从腋下托住。

“别停,”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极紧,但语气还是稳的——那种护士在急救推车上按住病人动脉时的稳,“它们还在追,往北走。”

北边是城墙根的方向。李笼机昨天白天在土坯房豁口往外观察时记过地形:城墙沿东西走向,根脚处堆积着大量坍塌的夯土和碎石,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隐蔽带。如果能跑到那里,至少可以利用地形延缓亡魂的包围速度。

他咬着牙把右脚踩实,两人沿着窄巷往北狂奔。

巷子在三十多步后分叉了。左边通往一片倒塌的民居区,断墙东倒西歪地叠在一起,月光照不透那些缝隙,只能看见黑暗深处偶尔闪过一丝幽绿色的磷光。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的土墙歪斜得几乎合拢,只在头顶留着一线天,看得见一线猩红的夜空。

“右边。”语寰先开口。

“……你怎么判断的?”

“左边没有风。”她说,“亡魂聚集的地方,风是停的。”

李笼机没有怀疑这个判断。他拉着她侧身挤进夹道,两人的衣服在两侧夯土墙上蹭得哗哗响,衣料磨出了白色的擦痕。夹道深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语寰护体淡光在黑暗中散发出一层极微弱的青白色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三步之遥的路面。

身后的嘶吼声忽然远了。不是追丢了方向——是亡魂们停在了巷口分叉处。它们不进来。

李笼机没有因为这个发现松一口气。亡魂不敢追进来的地方,未必就是安全的。他压低声音:“这条夹道通到哪里?”

“我不知道,”语寰喘息着说,“但刚才在土坯房的豁口往外看时,城墙根的方向就在正北。只要夹道一直往北延伸——”

她的话断在半截。夹道到头了。

尽头不是城墙根,是一座建筑。一座半塌的祠堂。门楣上的木匾已经断成两截,上半截斜挂在门框上,上面的字迹被火烧过,只剩一个“宗”字还依稀可辨。下半截摔在台阶下,碎成了三四块,每块碎木上都长满了灰白色的霉斑。祠堂的主体结构还在,但东侧的山墙塌了半边,碎砖和碎瓦在墙根下堆成了一座齐腰高的小丘。

两人从夹道口冲出来,几乎是扑进了祠堂的大门。门扇早就不在了,只剩门轴上的两个石臼还在原位,石臼里积着半窝灰黑色的泥水,水面倒映着月光,倒影是反的——月亮在水中的位置比天上更高。

李笼机一进门就转身用肩膀抵住门框两侧的碎石堆,把那些碎砖一块块扒下来堵在门缝处。手脚并用,动作快得像在写代码时疯狂地按Ctrl+Z撤销一个致命的错误提交。碎砖之间的缝隙越堆越密,最后只剩门楣上方一线空隙,透进来一束极细的月光。

语寰在祠堂内部快速扫了一圈。正对大门的是一尊泥塑神像,面目已经风化得看不清五官,只能从残存的身形判断是个站立的人形——武将的轮廓,腰间系着一条石雕的束带,束带下摆已经断了,断口处露出里面的草绳骨架。神像前的供桌斜倒在地,香炉滚到了墙角,香灰在地上铺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灰线,一直延伸到东侧山墙的豁口外。

“这里应该是一间武将祠。”她压低声音说,边说边走到供桌后蹲下,用供桌的桌面作为掩体,“祭祀的是哪位将军不知道,但能建祠立像的,至少是节度使级别。”

李笼机把最后一块碎砖塞进门缝,这才转过身来靠着门滑坐在地。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椎上冰凉一片。额头上的汗淌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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