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画面闪了一下就没了,快得像幻觉。
他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只积满灰尘的箱子。桌上有油灯,灯盏里的油已经干了。窗台上放着一个小香炉,里面的香灰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在桌边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灰尘很厚。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几只箱子前面。
三只箱子并排靠着墙,大小差不多,都是普通的樟木箱,没有雕花,没有铜锁,只有简单的搭扣。最左边那只箱子的搭扣是松的,像是被人打开过;中间那只的搭扣已经锈死了,怎么也掰不动。最右边那只——他蹲下来,手指触到箱盖的边缘,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他的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下。
江林说"你母亲的东西在那个院子里"。这是三只箱子。他不知道是哪一只,或者是不是三只里面都有。他也不知道打开之后会看到什么。他已经不太记得母亲了——不是不想记,是真的记不住。五岁之前的事情,在脑海里只剩下一些碎片,像打碎的瓷碗,捡起来拼不到一起。
他掰开了最右边那只箱子的搭扣。
搭扣很紧,锈住了。他用力往上抬了一下,没抬动。又抬了一下,搭扣弹开了,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声响。
箱盖被他掀了起来。一股陈年的气味扑面而来——樟木、干透的布料、时间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刺鼻,但很重。
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很小,是给三四岁的小孩穿的,布料已经泛黄发硬,边角有些虫蛀的小洞。他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触到布料的感觉很轻很薄,像是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把它碰碎。
衣裳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银戒指——素面的,没有花纹,内圈刻着两个字,字迹很浅,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拿起衣裳下面压着的另一件东西——一块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绣着一枝小小的槐花枝叶,针脚细密,但已经褪了色,只能看出曾经是淡绿色的轮廓。他把帕子展开,里面包着几片干枯的东西——是槐花。压得很平,已经完全干了,变成薄薄的一片褐色,轻轻一碰就碎。他把帕子重新叠好,没有再去碰那些花瓣。
他把戒指举到光线下,眯着眼辨认了很久。
"……赵……"
一个字。或者两个字。看不清了。
他把戒指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银的温度是凉的,但握久了之后慢慢变得温热。
他把戒指放回布包里,重新包好,放进自己怀里。和信、和瓷瓶放在一起。
他对母亲的记忆太少了。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五岁之前的事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有影子,有轮廓,但什么都是模糊的。他甚至不确定那个站在树下递槐花给他的人是不是母亲,也许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一个画面,因为太渴望有一个这样的记忆,所以自己造了一个。
但他现在握着这枚戒指——是真的。这件小衣裳也是真的。那条帕子也是真的。有人在这个院子里生活过,有人穿过这件小衣裳,有人戴过这枚戒指,有人在帕子上绣过槐花的枝叶。这些不是他想象出来的。
他的手指握着那枚戒指,握了很久。
银的温度从凉变成温,像是有个很小很小的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时间,把一只手贴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然后轻轻地把箱盖合上了。
胸口的位置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整个下午,他没有再出过那个院子。
他打了水把屋里的桌椅擦了一遍,把床上的灰尘扫干净,把窗纸破了的地方用布条先糊上。活不多,但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些动作来消化今天看到的一切——这座宅子、那个人、那条回廊、那个叫了他"二公子"的老仆。
中间他停下来一次,走到院子里,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荫很浓,站在下面能感到一阵凉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斑点点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点就晃动起来,像是活的。
他仰头看了一眼树冠。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地垂下来,淡黄色的小花藏在浓密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香气是藏不住的——甜丝丝的,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开了。
他又想起那个画面了——站在树下仰着头,有人从树上摘了一串槐花递给他。那只手是温的,白皙的,不像是干活的手。他接过来了吗?他不记得了。那个画面太短了,短到每次回想都觉得可能是自己编出来的。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风把一片叶子吹落到他肩上,他才抬手拂去,转身回了屋。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不是客人。也不是主人。
是一道被填了十五年的空缺,现在被塞回来了——但塞回来之后,原来的位置已经不在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有人来叫他去吃饭。
还是那个开门的白老仆。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半个院子说了一句:"二公子,前厅备了饭。"
江予从屋里走出来。老仆已经转身走在前面了,步子不快不慢,没有等他的意思。
他跟着老仆穿过回廊,经过那棵老槐树,走出西院,又穿过那两道月亮门。宅子里的人比下午多了一些——有几个仆人端着东西在走廊里走动,看到他时都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人停下来打招呼,也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被带到前厅旁边的一个小厅里。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还冒着热气。桌边坐着三个人。
江林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没有喝。江鸣坐在他左手边,看到江予进来,微微点了点头。右手边坐着另一个人——年纪比江鸣小一些,长相敦厚,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衫,不像江鸣那样穿着长衫。他看到江予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
"我是江涛。"
语气很平常,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
江予点了点头:"江予。"
"入座吧。"江林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把茶杯放到桌面上,"坐下吃饭。"
——没有介绍,没有寒暄,没有"这是你二哥"之类的解释。
好像他们生来就是一家人,只是分开了十五年,现在坐在一起吃顿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予在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整顿饭吃得安静得不像是接风宴。
没有人主动说话。偶尔有几声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和咀嚼的细微声音。江林吃饭很快,几乎没有夹几次菜,一碗饭就见了底。他把碗放下,说了句"你们慢吃",站起来就走了。
他一走,桌上的气氛反而松了一些。
江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江予一眼。
"院子收拾好了?"
"收拾了。"
"那边久没有人住,东西可能不全。缺什么找管家要。"
"好。"
江鸣没有再说话。他把茶杯放下来,也站了起来。
"我吃好了。"
他也走了。
厅里只剩下江涛和江予两个人。
江涛没有急着走。他还在慢慢地吃着一碟炒豆芽,吃得很专注,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看了江予一眼。
"西院那棵槐树夏天凉快。"
江予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但江涛没有继续。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也走了。
江予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又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菜其实不差。一条红烧鱼,一盘酱鸭,一碟炒豆芽,一碗炖得烂熟的排骨汤,还有一碟腌萝卜。用料扎实,做法也地道,是江北这边的口味——分量大,味道重,色泽深。鱼烧得很透,酱色都渗进去了,筷子一夹就散。排骨汤上面浮着一层薄油,还在微微冒着热气。但满桌菜几乎没怎么动过,鱼只夹了一筷子,酱鸭少了一只腿,炒豆芽被江涛吃掉了一半,排骨汤剩了大半碗。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把那条鱼翻了个面,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已经凉了,鱼腥味重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下来,慢慢地吃完了一小块。又夹了一筷子酱鸭。又喝了两口汤。不是饿,是觉得这些菜被剩在这里,有些可惜。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老妈子探头进来,看到他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听到了那个老仆的声音,在外面和谁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
他不知道那道菜里有多少是真心准备的,有多少只是做做样子。他也不在乎。他把那碗凉了的饭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江予回到了西院。
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摸出那三样东西摆在面前——白釉瓷瓶、叠好的信、包着银戒指的布包。月光从重新糊过的窗纸透进来,落在那些东西上,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的手依次从三样东西上掠过——瓷瓶是凉的,信纸是软的,戒指是硬的。
他把它们一一收好,重新放回怀里。
然后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陌生的床,陌生的屋顶,陌生的气味。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晃动着,在窗纸上投下摇动的影子。隐约有虫鸣从墙角的草丛里传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屋顶模糊的轮廓。
第一天。他告诉自己。第一天而已。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脑子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多了——江林低头看文件时那两只戴着墨渍的手,江鸣在回廊拐角那个一闪即逝的笑容,江涛说的那句"夏天凉快",老仆叫的那声"二公子"。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潮气,凉凉的,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把手按在胸口——三样东西都在,硬的软的凉的,挤在一起。他闭上了眼睛。
同一片月光下,江宅的东墙外面。
一个人影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已经蹲了很久了。
宋晓的腿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换姿势。他靠在那面墙上,听着墙里面的动静——有人走动的声音,有水泼在石板上的声音,有远处模糊的说话声。
他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绕着江宅走了一圈。这面墙是东墙,靠近后门的位置,人来人往比前门多,但守卫反而松一些。他在墙根下的阴影里找到了这个位置,可以远远地看到后门进出的仆人,又不容易被发现。
他看到下午有货郎从后门送了一车菜进去。看到两个老妈子坐在后门边的条凳上摘了一下午的菜。看到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从后门出来,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他从老周给他的那张宋家暗记对照图上认出了那张脸,是江鸣。
他没有看到江予。
他在墙根下蹲了一下午,看到后门进出了好几拨人——送菜的货郎、收泔水的农户、一个穿着旧长衫像是账房先生的中年人、两个抱着布匹的丫鬟。他记下了每一张脸,每一个人出现的时间,每一个人走路的姿态和速度。这不是他刻意训练出来的本事,是这半个月在路上养成的习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先搞清楚所有的人,再搞清楚路,最后才是事情。这是宋晓他爹教他的,但那时候他没认真学,现在倒是自己补上了。
他没有看到江予。
但他不着急。
他往墙根上靠了靠,把斗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快圆了。从江南到江北,月亮已经圆了两次。第一次在临江城,他和江予在客栈的屋顶上喝了一壶酒。第二次在暴雨客栈,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从出发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山道上的陷阱、小镇的棋局、临江城的商会、暴雨里的客栈、江心的那场未遂的刺杀。每一件事都像一个绳结,串在一起,拉紧了他和江予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他不知道这根线最后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松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把斗笠重新戴好,压低了帽檐。
江宅的后门已经关了。围墙里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几处还亮着——像是正院的方向。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和远处人家隐约的犬吠声。
他没有马上走。他又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看到的每一张脸、每一个时间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才转身沿着墙根往镇子的方向走去。
明天他会在镇子里找一间长期的落脚处。离江宅近一些,又不能太近——要能看到后门进出的那些人,又不被那些人注意到。
他还需要找一家可靠的小馆子——不是那种消息灵通的茶馆,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他不是本地人的身份藏不住。找一家不怎么起眼的面摊或者饼铺就好,老板话少、不打听的那种。他可以在那里吃早饭,顺便把每天看到的东西记下来——记在脑子里,不落在纸上。
然后他会开始认认真真地看一看——这座宅子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每天在做什么,谁在管事,谁在说话,谁在沉默。
他把这些都看完之后,会给江予写第二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