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来便好。”
宫女们见状,也不敢再劝,轻轻退了出去。
白蘅合衣坐在床榻之上,锦缎那样软,摸起来竟像手里握着朵云一般。
她望着一旁梳妆台上,铜镜前跳动的烛火,却莫名想到了一个月前,她为母亲,不,应是养母抓药问医之时的事。
那时养母病重,小小的青阳县求治无法,她只能孤身一人来都城上陵求医。
没曾想,那日她抓着药,一时没留神脚下的路,便和药铺门前的一个女子撞了个满怀。
她跌倒在地,头上的衣帽也跌落大半。连怀里的药包也滚落在地。
那女子本弯腰替她拾着药,却在看清她容貌的一瞬,变了脸色。
更是口中怔怔道,“果然……”
白蘅至今都不明白,林姑娘那日一句“果然”究竟是什么意思。
.
这一夜,宫中少有如此寂静之时。
亥时将尽,东宫灯火未灭。
殿外冷风愈烈,吹得廊下数盏羊角宫灯晃了又晃。
书房却静得很。
温栖玄已换过一身月白色常服,坐在临窗那张紫檀长案之后。案上几沓书册摊开,却已很久不曾翻动过。
长青快步走了进来。
见他神色凝重,自是不敢惊扰,只垂首行礼,“殿下。”
温栖玄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又问,“父皇歇了?”
“尚未。”
长青低声回道:
“陛下单独召了林惜玉过去问话,不过半个时辰,便命人将其送出了宫。之后又宣了宗正寺、旧档司,还有承平二十一年前后侍奉过长乐宫的几位旧人,如今都还在一一盘问着。”
温栖玄静静听着。
长青抬眼看了看,略一迟疑,又道:
“那位白姑娘,被胡公公带去了聆霜宫,听闻这会儿已在偏殿安置了。”
这一次,温栖玄终于掀起眼皮,清隽的眉眼里却有些出乎意料。
“聆霜宫?”
长青应是。
温栖玄缓缓将面前书册合上。
殿中静了片刻,只听得灯花细小的爆裂之声。
摇曳的灯烛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温栖玄勾唇一笑,唇畔的弧度分明浅得很,却叫长青心头无端一凛。
“父皇终究还是信了。”
长青伴侍东宫已久,自然知悉此中厉害。
聆霜宫多年闲置,却绝非寻常宫殿,前朝最得圣宠的永嘉公主便住在那里。
这些年,聆霜宫倒是一直空置着,纵是后宫再添皇嗣,皇帝也从未叫人住进去。
温栖玄的眸光落向窗外那一片隐在夜色中的宫阙。
如若皇帝只是留下此人待查,大可随意择一处偏殿便是。
可却偏偏最僻静清幽,并不顺路的聆霜宫。
这便是皇帝的态度。
当今天子疑心过重,即便今日离席时并未将话挑明,可一旦起了这样的疑心,便是再无回圜的余地。
温栖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未明的情绪,随即,修长的指节轻轻拂过桌案一角。
那里摆着一株歪歪斜斜的罗汉松,松针稀疏且参差,与满室雅致陈设格格不入。
只是盆中前几日新抽出来的一截嫩枝,不知何时轻轻垂了下来。
温栖玄伸手,将那节松枝扶正。
眼底却满是淡漠。“天家富贵,不过如此。”
温栖玄此人生性谨慎,多思多虑,更是少有这般堪称妄议之时。
长青听着,心底一阵震颤。
又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殿下,还有一事。”
“长公主府上方才遣人入宫,请旨将婚事暂缓。”
“三公主本还欲趁着夜色出宫,听闻此事,便径直回了昭华宫。”
向来镇定自若的男人却罕见地失了神,半晌都没有说话。
长青抬起头来,却见温栖玄神色怔忪,眸光落向窗外。那样的神情此前却从未在这张清隽似玉的脸庞上出现。
他心底不由得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