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她,眼神微微一动。
厌恶还在,恨意还在,鄙夷也还在。
可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这日复一日、卑微到极致的顺从与守护,悄悄磨软了一丝。
我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为她挽着发髻。
手很稳,心很慌。
我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但我会继续忍,继续守,继续卑微,继续护着她。
直到有一天,她看向我时,眼里不再只有杀心。
那便是我活下来的希望。
入秋之后,晨露重了。
我比往日又早起了半个时辰,守在小厨房的陶炉边,盯着砂锅里的药膳。陶盖缝隙里冒着淡淡的白汽,混着当归、黄芪与乌鸡的醇香,不浓不烈,是最养人的温气。
吕雉的身子,是多年熬出来的病根。
楚营为质的那几年,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归汉后掌家,里里外外大小事务一把抓,常常熬夜看账册到天明;更别提生儿育女的损耗——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从前史书里一笔带过的“吕后操劳”,如今落到实处,全是她经期紊乱、腰腹冷痛、心悸失眠的小毛病。
我不敢声张,只悄悄打听了她的旧疾,又托人寻来民间的老方子,减了药性烈的,留了温和滋补的,日日换着花样熬。
今日是当归黄芪乌鸡汤,专治她经期后的气血亏虚;明日便是红枣桂圆姜茶,驱她小腹的寒气;若是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我便用小米、百合、莲子熬成羹,只放少许蜂蜜,安神又不伤胃。
辰时,我端着砂碗,用棉布裹了隔热,轻手轻脚走进她的寝殿。
她刚起身,正扶着侍女的手坐在镜前,脸色带着几分晨起的苍白,眉峰微蹙,显然昨夜又没睡好。见我进来,她只是扫了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我上前。
我先将药膳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转身取过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边:“夫人,先净手。今日的汤熬了三个时辰,肉炖得极烂,不费牙。”
她净了手,接过我递的玉勺,目光落在砂碗里。汤清肉嫩,当归的味道被鸡汤的鲜气中和,半点不呛人。
“又是这些?”她语气淡淡,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疏离,却还是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秋日燥,夫人上月经行迟了三日,量也少,怕是气血不足。”我垂着手站在她身侧,声音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指教的意思,“这方子是温养的,不伤身,夫人每日喝一碗,连喝七日,许是能舒坦些。”
她没接话,只是慢慢喝着汤。一碗汤见了底,她放下玉勺,才淡淡道:“倒是比府里的太医还上心。”
我心口微紧,连忙躬身:“太医是公事公办,妾身是私心。夫人身子康健,府里才能安稳,妾身也能跟着踏实。”
这话半真半假,却也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思。她的身子,牵系着整个刘家后院的安稳,更牵系着我的性命。我盼着她好,盼着她少受些病痛折磨,也盼着这份日复一日的照料,能再磨掉她心头一丝杀意。
自那日后,我对她的照料,越发细致入微,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敢放过。
她看账册时,我会在一旁默默候着,见她眉头微蹙,便知她眼酸了,立刻递上温热的毛巾敷眼;她久坐不动,我便会轻声请示,为她揉按腰腹与肩颈,手法是跟嬷嬷学的,轻柔有力,专解她的劳损之苦;她经期来时,小腹冷痛,我便提前用棉布裹好暖炉,放在她膝头,又熬了红糖姜茶,时时温着,让她能喝上口热的。
有一回,夜半时分,我被殿里的动静惊醒。
披衣起身,只见她蜷在榻上,手按着小腹,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显然是旧疾犯了。侍女们慌作一团,正要去请太医,被我拦住了。
“太医来了,又是煎药扎针,夫人更睡不好。”我压低声音,“你们都退下,我来。”
侍女们面面相觑,终究是退了出去。
我走到榻边,屈膝跪下,轻声唤道:“夫人,是腹痛吗?”
她疼得说不出话,只是微微点头。
我取过早已备好的暖炉,放在她小腹处,又倒了一杯温好的红糖姜茶,用小勺喂她喝了两口。待她缓过一口气,我才将手搓热,覆在她的腰腹上,轻轻揉按起来。
我的动作极轻,极慢,顺着她的穴位,一点点缓解她的疼痛。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我偶尔换手搓热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好看了些,握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你倒懂这些。”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
“妾身从前在家,母亲也有这般毛病,妾身便跟着学了些照料的法子。”我如实答道,手心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向她,“夫人忍一忍,揉一会儿,许是就不疼了。”
那一夜,我守在她榻边,替她揉腰,换暖炉,温茶,直到天快亮,她沉沉睡去,才悄悄起身。
第二日,她醒得比往日晚。我照旧熬了药膳,端到她面前时,她看着我,忽然道:“你也坐下歇歇吧。”
我一愣,随即连忙摇头:“妾身不累,伺候夫人是应该的。”
“让你坐,你便坐。”她的语气依旧带着主母的威严,却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温和。
我这才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不敢坐实,只沾了半个凳子。
她舀了一勺汤,忽然道:“昨日夜里,辛苦你了。”
这是我入府以来,她第一次对我说“辛苦”。
我心头一热,连忙垂首:“妾身不敢当。夫人身子安好,便是妾身最大的福气。”
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汤。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冷硬的轮廓。
我知道,她依旧厌恶我,依旧记着我是刘邦的姬妾,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可这根刺,却日日为她熬药膳,为她揉腰腹,为她守夜,为她挡下刘邦的羞辱,为她拾起尊严。
我不求她能全然放下恨意,只求这份细致入微的照料,能让她明白——
我不是她的敌人,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一个愿意用一辈子的卑微与顺从,换她半分手软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我依旧日日守着她,熬药膳,梳头发,理衣衫,解烦忧。她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经期也规律了,夜里能睡安稳了,看我的眼神,也渐渐少了几分刺骨的恨意,多了几分习以为常的默许。
这就够了。
我依旧卑微,依旧隐忍,依旧小心翼翼。
因为我知道,只要她一日不松口,我的命,就依旧悬在刀尖上。
可我不怕。
我会继续守着她,照料她,护着她。
直到有一天,那把刀,再也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