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于心
我渐渐发现,陆贞变了。
不是从前那个冷静、果决、眼神发亮的她了。
那场矿难、那只废了的手、长广王的婚事、降级的屈辱、自尽不成的绝望,把她骨子里的安全感,全碾碎了。
以前我们之间,是不用说话的默契。
我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我要挡人;
她一抬手,我就知道她要纸笔;
廊下走、案前坐、办差、烧瓷,我们不用多言,就像同一个人。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变得很敏感。
我动作稍快一点,她以为我在嫌她麻烦;
我沉默片刻,她以为我嫌弃她是个废人;
我出去久一点,她就心慌,怕我也像别人一样,丢下她走了。
有时候我只是轻轻皱一下眉,
她都会立刻停下,小声问我:
“是不是……我拖累你了?”
我一听,心就揪着疼。
她不是多疑,是怕了。
怕唯一没走的我,也会离开。
怕她现在一无所有,连我也留不住。
夜里她睡不安稳,会悄悄摸我的手,
确认我还在身边,才敢轻轻松口气。
从前是她护着我,现在她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比从前更黏她。
她醒着,我就坐在床边;
她想动,我立刻伸手扶;
她一沉默,我就先开口,把话轻轻递过去:
“我在呢,不怕。”
这些日子,我半步都不敢离开她。
她太没有安全感了,夜里常常惊醒,蒙在被子里无声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怕她再做傻事,索性搬去与她同吃、同睡、同行。
她也越来越依赖我。
每到夜里,总要紧紧抱住我,像抓住世上最后一点温度,才能睡得安稳。
那天半夜,我迷迷糊糊醒过来。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
我一低头,就对上一双眼睛。
是陆贞。
她没睡,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浓密的长发散在我的胸口,软软的,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没有动,就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我。
我连呼吸都轻了。
我不知道她这样看了多久。
是一刻钟,还是大半个时辰。
是在我熟睡的时候,就一直这样望着。
黑暗里,她的眼神很轻,很柔,又很沉。
没有绝望,没有崩溃,没有哭,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怕打破这一刻。
我能感觉到她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脸颊轻轻往我怀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
她的目光在黑暗里定了许久,久到我能数清她眼睫颤动的频率。
直到我掌心的温度熨帖了她微凉的发顶,她才像终于卸了力,轻轻眨了眨眼,一滴温热的泪,悄无声息地砸在我的锁骨上。
很轻,却烫得我心口一缩。
她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紧紧贴着我的心口,手臂缠上我的腰,勒得我生疼。那是一种近乎恐慌的依恋,仿佛只要松开半分,我就会消失在这漫漫长夜里。
“腊梅。”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刻在耳边。
我应得极轻:“我在。”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我里衣的衣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斟酌词句。半晌,才听见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刚才,怕你醒了。”
我微怔,低头抵着她的发旋,声音柔得像化了的雪:“怕我醒了,赶你走?”
“嗯。”她应得很轻,“怕你嫌我黏人,怕你觉得我麻烦,怕你……也想离开。”
原来她方才那长久的凝望,不是发呆,是贪恋,是不舍,是在我睡着时,才敢流露的惶恐。
我抬手,轻轻拭去她落在我锁骨上的泪,另一只手更紧地回抱住她,让她能清晰地听见我沉稳的心跳。
“不会的。”我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笃定,“我不嫌你黏人,也不怕你麻烦。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想看着我,就一直看。”
我顿了顿,指尖划过她受伤的那只手,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以前你护着我,教我写字,教我立世。现在换我,把你护在怀里。你不用怕,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走。”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终于忍不住,在我怀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痛哭,而是带着委屈,带着释然,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
“我只有你了,腊梅。”
“我知道。”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和着心跳的节奏,“所以我一直在。”
黑暗中,她不再盯着我看了,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听着我的心跳,渐渐止住了哭声。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臂却依旧死死缠着我的腰,不肯松开。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一夜未眠。
变化悄无声息,潜滋暗长——
我们潜在浴桶中,温热的水汽还裹在周身,肌肤带着沐浴后的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