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疲惫,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深处的东西。
像是在忍耐。
苏晛翻过一页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赵宏川的背影消失在市局大门的玻璃门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扯断的弦。
凌知予四人赶回市局的时候,赵宏川早就离开了。
走廊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古龙水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像一层薄雾贴在空气里。凌知予经过的时候鼻子动了动,没说什么,径直走向了会议室。
楚晏舟让人买了饭送来。从上午忙到现在的几个人暂时放下了案件,围着那张铺满文件和照片的会议桌,风卷残云般扫荡着面前的餐盒。筷子和饭盒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没人说话——都饿坏了。
凌知予将一整个煎饼果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又灌了口水,艰难地咽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们这边情况不乐观。”他擦了擦嘴,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陈招娣——就那个25号的女人,我和小陈去她家里了。什么也不肯说,问什么都摇头,说不认识、不知道、没注意。我们想看看孩子,她不让。”
“她丈夫呢?”楚晏舟问。
“今天不在家。”凌,“不过小陈打听到了,她丈夫3月22号晚上一直在别人家打牌,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卓肖文接过话,声音不大,条理清晰:“我和韩姐走访了几户人家,情况差不多。都知道王大龙不是好东西,但问到具体的事,都含糊其辞。只有一个老太太说了一句——”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恶人自有恶人磨,问那么多干什么。’”
柴韩韩咬着筷子,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那老太太说完就把门关上了,差点夹着我鼻子。”
楚晏舟将赵宏川的档案往前推了推,把问话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从村委的“猜测”,到小男孩的“赵叔叔回来了”,再到陈招娣丈夫酒后的“赵哥的人”——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绳子,把赵宏川和王大龙的死越捆越紧。
但绳子的另一端,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内陷入一片沉默。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时间本身在缓慢地呼吸。
今天一天的排查看似锁定了一个嫌疑人——赵宏川,衣锦还乡的大老板,全村人口中的孝子,却偏偏在王大龙死前频繁出入东升村,偏偏每月给一个无业游民送钱,偏偏案发前一天从小路偷偷回过村。
但警方的全部怀疑,都来自村内人的口口相传。小孩子看见的,村委“猜测”的,陈招娣丈夫酒后说的——每一句都是“我听说的”“我觉得”“他好像说过”。没有监控,没有物证,没有任何一份白纸黑字的铁证。
现实生活的刑侦,不是名侦探柯南。没有完整的证据链,警方甚至连调查赵宏川的资格都没有。别说搜查令,就是想查一下他的银行流水,也得先拿出“合理怀疑”的书面材料。
而他们手里,只有一堆“有人看见”“有人听说”“有人觉得”。
楚晏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接着查。”他说,“查王大龙生前的每一笔钱从哪来,查赵宏川这些年的社交圈子,查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交集——只要他们有关系,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苏晛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捧着那本从刑警那儿借来的书,一直没有翻开。他的目光落在会议桌的桌面上,像是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赵宏川走出审讯室时,目光在他脚上停留的那几秒。
那道从镜片后面垂下来的、被某种隐秘欲望牵引的、不受控制的目光。
那条线索,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