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的事老太太不愿意善罢甘休,她发号施令,让亚洲去找胡大为,把人家请到家里来——春梅既然不愿意去找,她就让胡大为过来。
在有关胡大为的事情上,亚洲的态度偏向于他的姐姐。因此表面应下老太太的指令,实际上也只是去附近几个旅馆溜达一趟,然后回来复命说没有找到,任老太太一个人瞎着急。
老太太不死心,又咋咋呼呼地让慧英给胡大为所在的研究所写信,希望当面和他详谈。慧英赶紧出面阻止,说这是私事,万一这信落到别人手里被拆开,可了不得,胡大为的前途可能被毁掉。
万般无奈下,老太太不得不狠心放弃各种行动计划。
晚上春梅回来,走到家门口,有些踌躇,她真不愿意面对母亲强硬的态度和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迈出一条腿,又退了回来。
这时,慧英看到了她,她早已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一见到春梅的身影,立即把她拽进屋来,说:“放心吧,老太太早就睡了,现在我和亚楠在。”
春梅勉强笑了一下,这才进了屋。
处于剧变中的人经历的痛苦别人无法理解,更无法体会,家庭带给人温暖,同时也带来了责任、苦恼和束缚。
不只春梅,慧英也在这种煎熬的氛围中有所感触——家庭中的个人还算个人吗,如果飞鹰被束缚了一只脚,还能飞多远?
慧英不知道答案,也不知春梅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春梅又骑车出去了,这次她来到了河边。
那条自北向南蜿蜒而下的河流宽阔平静,没有波澜,正适合经历痛苦的人过来散心。
同时,她也想暂时性地逃避这个家庭,看看外面的自由世界,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应对这一切。
春梅出门后不久,慧英从外面回来,她特地回来取钱包。早晨起来时太晚,钱包落在家里,慧英在屋里乱翻一通,始终想不起来自己把钱包放哪儿了。
明明昨天晚上回来,她还把钱包里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呢。再弯腰探看床底,床底下没有,又打开衣柜翻看衣服兜里,也没有。
正左右看的时候,忽然撞到身后的衣架,这才想起早上换了一件单薄的外套,钱包就放在里面。
果然,伸手一摸,就摸到衣服兜里鼓鼓的钱包,慧英心情顿时放轻松,拿出来把它揣好。
转身走的时候,不经意间往衣柜上一瞥,突然注意到放在衣柜最顶上的三个纸盒,原来靠最外侧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向里面挪出几公分。
那里面装的是三双鞋,两双慧英的,一双春梅的。
一种直觉和女人特有的警惕心让慧英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东西缓缓放到床边,然后搬来凳子,慢慢站上去,把三个鞋盒一个一个拿下来。
她心中带着疑惑,甚至是一丝疑虑,小心翼翼地把鞋盒打开。
最上面的盒子里放的是慧英的一双旧鞋,第二个鞋盒表面落有一层灰,里面也装着鞋,只有最底下的鞋盒边缘干净,似乎被人打开过,还能看到模糊的手指印记。
慧英把灰尘吹了吹,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了几张叠得四四方方却有些皱巴巴的纸。
她把纸张铺开,赫然入目的是一张被撕碎的离婚协议书,撕破后又被重新粘贴好,最下端写着祝春梅和胡大为的名字。
另外两张是医院的验伤报告,越往下看,慧英的手臂越发抖,呼吸也急促起来:“左手手臂内侧有淤青,面部肿胀有多处擦伤,颜色暗红,伴头晕头痛…”
她这时才意识到胡大为不仅对春梅无端发火,还把春梅打伤,那上面正是他劣迹斑斑的罪证!
任谁也想不到,外表谦逊有礼的胡大为,竟然会把自己的妻子打伤,跟“暴戾”、“野蛮”这样的恶性词联系到一起。
第一次见面时,胡大为对她们全家嘘寒问暖,还说要带着老太太去天安门看升国旗,对亚洲和亚楠也颇多关爱呵护,她们全家都觉得春梅撞了大运,天上掉了块馅饼,祝家捡到这么好一个女婿。
如果不是这两张验伤单,以及春梅遮遮掩掩的诉说,慧英真不敢相信,胡大为的伪装竟然骗过了所有人!
她想起昨天她当着春梅的面,如何为胡大为辩解,如何为他说好话,脸上不由得一阵臊热,自责得抬不起头来。
她感到惭愧,觉得自己真对不起春梅。
晚上,院子里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周围的虫鸣声和树叶沙沙声,春梅从外面回来,见客厅里没有人,卧室也静悄悄的,到处都不见人的踪影,不禁疑惑,她们都去哪儿了?
老太太屋里的灯尚且亮着,大门敞开,春梅走过去,见亚楠正倚在门框上用袖子擦眼睛,亚洲低头站在亚楠对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少有的严肃认真。
春梅摩挲着亚楠的胳膊,轻声问:“亚楠,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才刚出去一天,怎么人人脸上都写满不高兴?
亚楠听到春梅的声音,立刻跑过去扑进她怀里,抱着春梅呜呜地哭。春梅轻轻拍她的背,说:“是不是亚洲又欺负你了,没事,等会儿我替你好好教训他。”
亚楠在春梅怀里使劲摇头,哽咽着回答:“不是。”
“不是?那你们怎么了,怎么都哭丧着脸。” 春梅掐了掐亚楠的鼻尖,说,“哭花脸了可不好看。”
亚楠闷头不说话,亚洲靠过来,朝里面努努嘴,说:“姐,我们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