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的手用力捏着钢笔,绷紧嘴角,泫然欲泣的模样。她安静地独自待了一会儿,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出车间。
虽然一早就做好谣言会传遍全厂的准备,可真走到这一步,才发现遍布谣言的环境真让人难以接受,就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生吞了一只苍蝇一般,令人作呕。
可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提供帮助?
除了坚强地忍耐下去,还有什么好办法?
老太太不理解她,家人也未必支持她,就连厂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待她,春梅第一次觉得自己所处的环境如此恶劣。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样的情形她又遭遇一回。
食堂里人头攒动,春梅的两个同事先她出来,春梅随后过去,打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一勺清炒油菜,又要了一盒米饭,在人群中看到她们俩,她走过去,那两个同事正有说有笑,见春梅过来,立刻防备地往旁边挪动。
春梅尝试商量:“我想坐下来和你们一起…”
那两个人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立刻端起饭盒坐到旁边的空位置去了。周围的员工有见过春梅的,知道她就是上次在厂门口被吆喝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春梅心头一窒,低下头,拿起东西匆忙离开。
那一天,她的心神无法安宁,甚至可以说很委屈。厂里的人相信了胡大为的话,没有人愿意追究是真是假,只愿意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现在她留给大家的印象被彻底抹黑。
谣言不仅影响她的形象,还造成工作上的障碍,和胡大为的事情必须尽快解决,有个说法,否则会麻烦不断。
同事对春梅的冷眼让她知道在这厂里生存下去不容易,于是,她比以往更加勤奋刻苦,希望换得大家的友善对待。自己手头的活忙完后,只要有时间,只要还有一份精力,她就会不计个人得失地帮助部门的同事,帮她们梳理账目,核对数字,贴报销单。
实际上,她所做的这些已经大大超出了自己的职责范围。
春梅的异常状态部门领导也看在眼里。
部门领导姓张,大家都叫他老张,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来厂里工作已有十余年,经验丰富,资历深厚,当初就是他决定让春梅进来的。
那天,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老张特地找过来,其她两个同事不在,春梅正专注地看报表,老张把她喊出来:“春梅,先歇一会儿,我有事想和你谈谈。”
春梅的手停住,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工作,站起身说:“好,我这就过去。”
老张把她叫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确定周围没有人,直言说:“春梅,听说前几天你家里人来咱们厂找你,在厂门口喊了几句,怎么样,事情处理好了吗?”
他所说的“家人”自然指胡大为,春梅道歉说:“还在处理当中,真对不起,刚来咱们厂就惹出这么一件事。”
老张连忙摆手:“春梅,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你别紧张,纯粹是作为一名老员工,作为你的同事、你的上级,我关心关心你,你别多想。”
春梅“嗯”了一声。
老张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你的工作能力我再清楚不过,你的勤奋我也看在眼里,不过…”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春梅的表情,春梅坦然直视。
老张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不过,现在厂里确实议论纷纷,这会影响大家的工作氛围和工作效率,也会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我的想法是,给你几天假,你好好休息一阵子,等过几天,风头过去了,再回来上班,怎么样?”
如果老张用一种强硬、不可反驳的态度,春梅还可以跟他争论一番,但恰恰是这种柔软体贴的说法,让春梅无从拒绝。
春梅回答他:“我对您的安排没有意见,只是具体休息几天,您能不能明确告诉我?”
老张沉思片刻,确定下来:“这样,什么时候解决完,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如果到那时候谁还敢提这件事,别说你,我第一个不答应。同时,这段时间也希望你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不影响大家的工作。”
春梅两只手交叉着,摩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这是部门领导对自己的私事在这些天造成的不良影响的不满,只是老张说话时顾全她的面子,“休假条”是给她下的台阶。
如果按照这种流言满天飞的势头,恐怕她很快就会被要求离开厂里。
最终,她答应下来:“行,我听你的。”
老张宽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肩:“放宽心,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终于熬到晚上下班,春梅失魂落魄地骑着自行车回家,中间因为走神,差点把停靠在路边的水果摊撞翻。
苹果摔烂六七个,水果摊的老板几欲发火,春梅把掉在地上的苹果捡起来,装进塑料袋里,说这些苹果我买了,说完就把钱付给他。
老板要找零钱给她,她没要,苹果也没拿,神情恍惚地骑上自行车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