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慧英还是不敢相信,春梅说回来就回来,说不回去就不回去了?
不过无论如何,对于一家人来说,这总归是个值得庆祝的消息,尤其是在张大友去世后,家里的气氛极其低迷,需要一件振奋人心的事驱除阴霾。
晚上,老太太做了满满当当一桌菜,丰盛程度前所未有,她兴致高,喝了两杯酒,喝完还拉着春梅的手说贴心话。话说完,人都散了,春梅开始为住宿的事情发愁。
十多年来,祝家五口人挤在一处小宅院里,以前孩子们小,还能两个人同住一间房,现在都长大了,每个人都需要私人空间,一家人越住越紧巴。
以前,春梅和亚楠睡在一间屋里,后来春梅出去工作,那间房慢慢被亚楠“独占”了。亚楠需要温习功课,喜欢安静的环境,春梅没好意思去打扰她,拎着衣服和包去慧英的房里了。
门帘掀开的时候,慧英正从衣柜里抱出一床干净被褥,见春梅过来,招手说:“快过来,省的我去妈屋里找你。”
春梅笑着进了屋,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开始在床上套枕套和被罩,铺完床单和被罩后,慧英想起白天的事,问春梅:“姐,姐夫真愿意跟你一块儿回来?”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琢磨了一天,也担心了一天。
男人向来面子比天大,女人可以迁就男人,哪有男人愿意为了老婆搬来搬去的。事业对男人来说多重要,一个男人积累了这么多年的经验,经营了这么久的人脉,说放弃就放弃,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点不舍?
慧英不信,于是她说:“别到时候因为这点事影响你和大为哥的感情,多不值当。”
春梅笑了笑,拍拍手里的枕头,说:“有些事你认为值得,后来发现不值得;有些事你以为不值得,事后才明白那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
慧英听晕乎了:“什么值得不值得,反正我是不想让你们俩吵架,闹得不愉快。”她也笑了,“对我来说,干好馄饨摊就是最值得的。”
春梅噗嗤乐出声,她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到衣架上,似乎是在对慧英说,又仿佛是在自我安慰:“船到桥头自然直,很多事情都是有办法解决的,如果现在没解决,说明还没找到最佳方法。再说,这不是还有我呢吗,他如果不行,到时候我陪他一起想办法。”
那说话间的甜蜜语气就如新婚恋人一般,慧英十分羡慕:“春梅姐,你和大为哥的感情真好,我真羡慕你们,也为你们高兴,真的。”
床头着了一件白色毛衣,慧英织了一半,春梅看见了,趴在床上,借着灯光仔细看,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说:“放心吧,你以后也会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比你大为哥还要好。”
慧英也仰躺到床上,两只手臂打开,占据了大半边,她的脑海里开始构想童话爱情:有一天,白马王子飞过来,手持钻戒和玫瑰,单膝跪下,亲了亲她的手背,问:“慧英,嫁给我好吗,我会带给你幸福。”
慧英眯起眼睛,脸部轮廓被暖黄色的光所照射,整个人都快飘到半空中去了,正想开口答应说“好”,突然“咔哒”一声,拉线声响起,春梅把灯关了。
慧英咂摸咂摸嘴,轻轻叹口气,打了个哈欠,盖上被子准备睡觉。
房间暗下来,春梅铺开被子,背对慧英而睡。没过一会儿,房间里响起鼾声,慧英已经熟睡,春梅翻过身,睁开双眼,那双生动、传神的眼睛里盛满心事。
久违的可以晚起的早晨,外面有红冠公鸡的喔喔叫声,夹杂着亚洲和亚楠洗脸、刷牙、抢饭吃的喧嚷声。
屋里,春梅和慧英开始穿衣服,梳理头发。慧英照镜子,发现头发里隐藏着一根白色的,顿时有点难过,问春梅:“姐,你说我是不是老了,怎么开始长白头发了?”
春梅正在检查等会儿去工厂应聘要带的材料,看都没看她一眼,说:“别瞎说,你要是老,那我成什么了,不成怪物了?你才二十五岁,一朵花的年纪。”
慧英听了心里又重新恢复自信,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眼,发现眼部周围没长细纹,皮肤依旧吹弹可破,十分光滑,总算放心了。她想起童年时候的趣事,说:“姐,我记得小时候,卖西瓜的小贩骑着三轮车在村里转悠,我和亚洲馋得直流口水,可是家里没钱,买不起,就偷了一个。结果刚切开西瓜,还没喂到嘴里,就被你发现了,非要拽着我们还回去,如果不听就要挨你的打。”
慧英把梳子放进抽屉,站起来继续回忆:“其实那个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十分清楚,你想,那时候我嘴巴多甜,老太太都没骂过我,你整天教训我们,你比老太太严厉多了。从小到大你也不说什么重话,脾气温顺,在所有人眼里你简直都成圣人了,完美的圣人。也因为你,在你的对比下,亚洲和亚楠显得很不招人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