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宅前的红灯笼，是在子时亮起来的。
一盏接着一盏。
红光从雾里透出，照得整条长街都像被血色浸过。
玩家们被那个提灯老人领进雾隐镇后，便被安排在林家隔壁的一座旧宅里歇脚。
说是歇脚，可没人真敢睡。
屋子里摆着几张老旧木床，墙角堆着发霉的箱子，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响。
周祁站在窗边，透过破洞看向外面的林家大宅。
那座宅子很大。
高墙深院，门口挂满红绸，门匾上写着“林府”二字。
可奇怪的是，明明是办喜事，林府里却没有半点人声。
没有宾客喧闹。
没有喜乐。
甚至连下人走动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一排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姜妍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太安静了。”
灰衣男人陈锋低声道：
“安静说明里面不简单。”
江辞靠在门边，笑了一声。
“这不是废话吗？正常人家结婚，谁会大半夜请一群陌生人进镇，还让纸扎人抬轿？”
苏晴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更吓人的话？”
江辞摊手。
“我这叫提前适应副本氛围。”
许知远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系统给我们的主线是七日内查清林家婚礼真相。现在已知线索有三个。”
“第一，新娘不见了。”
“第二，镇口告示写着见者勿言。”
“第三，每个人的身份和隐藏任务都可能跟婚礼有关。”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看向周祁。
“还有，少了一个玩家。”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编号09。
从他们进入副本开始，就没有出现过。
陈屿抱着林晚晚坐在角落，忍不住开口：
“她会不会已经死了？”
周祁摇头。
“没有死亡播报，就说明她还活着。”
江辞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只有他能看见的隐藏任务。
【请在七日内，找出编号09玩家的真实身份。】
他忽然开口：
“你们说，编号09会不会已经在林府里了？”
姜妍抬头看他。
“为什么这么说？”
江辞笑意淡了些。
“直觉。”
周祁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有些老玩家不会随便说直觉。
所谓直觉，很多时候只是不能公开的隐藏任务。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唢呐声。
呜——
尖细的声音刺破夜色，像从雾里硬生生钻出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
紧接着，门外传来那个提灯老人的声音。
“客人们。”
“新娘到了。”
“林家请诸位前去观礼。”
林晚晚脸色一白，下意识抓紧陈屿的衣角。
“现在？”
陈屿皱眉。
“不是说七日后拜堂吗？”
老人站在门外，声音幽幽的。
“今夜接新娘。”
“明日见新娘。”
“七日后，送新娘。”
屋内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句话很怪。
今夜接新娘，明日见新娘，七日后送新娘。
送去哪里？
没人问出口。
周祁率先起身。
“走。”
姜妍也站了起来。
“系统让我们查婚礼秘密，接新娘这种关键剧情不能错过。”
几人陆续走出旧宅。
门外雾气更重了。
提灯老人走在最前方，红灯笼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一路走向林府。
林府大门敞开着。
门口站着两排纸扎人偶。
那些人偶脸上涂着僵硬的笑，眼睛黑漆漆的，安静地看着他们。
林晚晚几乎要哭出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陈屿握着她的手，低声说：
“别怕，我在。”
林晚晚低着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她手腕上的隐藏任务，在红光里泛着冷光。
【请不要让陈屿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连她自己都开始害怕。
众人走进林府。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喜堂。
正中央是一张红木高桌，桌上放着两根红烛，烛火却是幽绿色的。
墙上贴着巨大的“囍”字。
可那字贴得歪歪斜斜，像一张扭曲的笑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轿杆晃动的声音。
吱呀——
吱呀——
那声音越来越近。
众人同时转头。
浓雾深处，一顶大红喜轿缓缓出现。
四个纸扎人偶抬着轿子，动作僵硬，一步一顿。
轿帘轻轻晃动，里面坐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周祁瞳孔微缩。
替嫁新娘。
他的隐藏任务在此刻微微发烫。
【请确保替嫁新娘顺利进入林宅。】
果然。
编号09就在轿子里。
喜轿停在林府门口。
纸扎人偶放下轿杆，齐齐转头，看向院内众人。
那动作太整齐，让人后背发寒。
提灯老人笑着走上前。
“新娘到——”
尖细的声音拖得很长。
“请新娘下轿。”
轿内没有反应。
老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又重复了一遍：
“请新娘下轿。”
依旧没有反应。
轿内的夏芷星坐得笔直。
红盖头遮住她的视线，她看不见外面，只能听见周围一片死寂。
她不是不想下去。
而是她正在认真和系统讲道理。
“我申请拒绝下轿。”
系统：【隐藏剧本进行中，请玩家配合剧情。】
夏芷星：“我不配合会怎样？”
系统：【剧情强制执行。】
夏芷星：“那你问我干嘛？”
系统：【……】
夏芷星冷笑。
“你们这个游戏真的很没有边界感。”
系统沉默一秒。
【请玩家注意，当前外部存在其他玩家。】
夏芷星一愣。
其他玩家？
她终于正经起来。
“在哪？”
系统没有回答。
下一秒，轿帘被一只惨白的纸手缓缓掀开。
夏芷星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站起。
她脚刚落地，周围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新娘下轿了……”
“新娘真好看……”
“新娘不能抬头……”
“新娘不能说话……”
夏芷星：“……”
不能抬头？
不能说话？
这是什么阴间规矩？
她还没开口，系统提示便在脑海里响起。
【身份规则已生效。】
【当前身份：林家替嫁新娘。】
【规则一：红盖头未揭开前，不可主动表明身份。】
【规则二：进入林府后，不可拒绝林家人的第一个要求。】
【规则三：不要让真正的新娘发现你。】
夏芷星脚步一顿。
真正的新娘？
还没等她想明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
像女子隔着雾气，贴着耳边笑了一下。
所有人都听见了。
江辞第一个转头。
林府门外的浓雾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道红影。
那人穿着和夏芷星一模一样的大红嫁衣。
头上也盖着红盖头。
她站在雾中，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提灯老人的笑容瞬间消失。
纸扎人偶也齐齐僵住。
姜妍脸色一变。
“又一个新娘？”
苏晴下意识后退一步。
“怎么会有两个？”
许知远声音发紧。
“一个是真新娘，一个是假新娘？”
周祁神色沉了下来。
这比他预想得更早。
真正的新娘，竟然现在就出现了。
夏芷星虽然盖着红盖头看不见，却能清楚感觉到周围气氛变了。
冷。
比刚才更冷。
那种冷像是从雾里一点点蔓延过来，钻进她的袖口，又顺着手腕往上爬。
她手腕上的红线忽然动了一下。
像被另一端的人轻轻扯住。
夏芷星低头，看见红盖头下方露出的一截红线。
红线正延伸向雾里。
而雾里的新娘，也缓缓抬起了手。
她的手腕上，同样绑着一条红线。
两条红线连接在一起。
一端是假新娘。
一端是真新娘。
提灯老人死死盯着雾里的红影，声音第一次变得尖锐。
“新娘已经到了。”
“你是谁？”
雾里的红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一步一步走来。
随着她靠近，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喜轿里那种甜腻的香，而是很冷、很淡的花香。
像某种在夜里盛开的白花。
周祁沉声道：
“不要看她太久。”
可已经晚了。
林晚晚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忽然僵住。
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
陈屿立刻扶住她。
“晚晚，你怎么了？”
林晚晚死死盯着那个红衣女子，声音几乎破碎。
“她……”
“她的脸……”
众人心里同时一沉。
红衣女子缓缓抬起手，指尖碰上自己的红盖头。
姜妍立刻低声道：
“别让她掀！”
可是没有人来得及阻止。
下一秒，红盖头被她慢慢掀起。
雾气涌动。
红衣女子的脸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张极漂亮的脸。
皮肤很白，眉眼干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柔弱又诡异的冷感。
可真正让所有人僵住的，不是她漂亮。
而是——
她和喜轿里走出来的那个新娘，长得一模一样。
夏芷星虽然盖着红盖头，但她从众人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不对。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问：
“系统。”
“外面怎么了？”
系统沉默几秒。
【检测到关键人物：真正的新娘。】
夏芷星心里一沉。
“她长什么样？”
系统再次沉默。
夏芷星不耐烦了。
“说话。”
系统：【与玩家夏芷星外貌匹配度：100%。】
夏芷星：“？”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多少？”
系统：【100%。】
夏芷星：“……”
她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人在极度离谱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骂人的笑。
“所以你们把我弄来替嫁。”
“结果真正的新娘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这已经不是替嫁了吧？”
“这是盗版遇到正版，还是正版遇到另一个正版？”
院子里，江辞盯着那张脸，眼底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他看了看雾中的真新娘，又看了看盖着红盖头的替嫁新娘。
虽然夏芷星的脸还被遮住，可他的隐藏任务在这一刻突然更新。
【隐藏任务进度更新。】
【编号09玩家已接近。】
【请确认编号09玩家与真新娘之间的关系。】
江辞低声笑了一下。
“有意思。”
苏晴听见他的声音，忍不住问：
“你发现什么了？”
江辞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副本绝不只是婚礼失踪案那么简单。
如果真新娘和编号09长得一模一样，那她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可能是血缘。
可能是替身。
也可能是副本故意复制了玩家的脸。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编号09已经成了这场婚礼的核心。
周祁的脸色同样不好。
他的隐藏任务是确保替嫁新娘顺利进入林宅。
可现在真正的新娘提前出现。
这说明有人，或者某个东西，不希望替嫁新娘入宅。
提灯老人忽然往前一步，挡在夏芷星面前。
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声音阴冷。
“林家只接一位新娘。”
雾中的真新娘看着他，轻声说：
“我才是新娘。”
她的声音很好听。
温柔、空灵，却没有半点活人的热度。
提灯老人冷笑。
“新娘已经入轿。”
真新娘缓缓转头，看向夏芷星。
明明隔着红盖头，夏芷星却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冰冷。
专注。
像是在看一个偷走她人生的人。
真新娘轻声道：
“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