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日光温软和煦,漫过京城水木书院的朱栏黛瓦,洗去了昨夜高台的寒凉沉郁,满院只剩草木清新、风月温柔。旧人别离的怅然渐渐沉淀,余下的朝夕,尽数落在两对有情人的安稳甜意里,岁岁松弛,岁岁心安。
书院林荫深处,桐叶簌簌落了满地,光影斑驳细碎,是江玉行与傅婉萍最常静坐的角落。
如今的傅婉萍,早已褪去初来书院的些许生疏,日日准时寻来此处,伴在江玉行身侧。她依旧乖巧沉静,不吵不闹,摊开课业潜心修习,偶尔抬眸,便会撞见少年落在她身上的温柔目光。
江玉行素来清冷克制,对外人始终疏离戒备、分寸分明,唯独对傅婉萍,藏着旁人从未见过的纵容与柔软。旁人请教课业,他素来简洁寡言、点到即止,唯独待她,永远耐心细致,字字温柔,连语气都放得极轻极缓。
此刻傅婉萍握着毛笔,对着一页复杂的情报推演脉络微微蹙眉,眉心轻蹙,带着几分小小的纠结。她没有贸然开口打扰,只悄悄抬眼,望向身侧静坐的少年。
江玉行本在垂眸整理谍录,余光早已将她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等她开口,已然主动侧身,微微俯身,温声询问:“卡住了?”
气息轻轻笼罩下来,干净清冽的少年气息,驱散了她心头的烦闷。傅婉萍点点头,将纸笔轻轻推到他面前,眉眼软软的:“这里的线索交叉我理不清,有点乱。”
“我教你。”
江玉行没有半分敷衍,伸手接过纸笔,指尖握着她用过的笔杆,温热触感悄然相叠。他垂眸落笔,字迹清隽利落,寥寥数笔便将纷乱的线索梳理得条理分明,复杂的推演逻辑被他拆解得浅显易懂。
傅婉萍微微俯身,凑近细看,发丝轻轻垂落,险些蹭到他的手背。她看得认真,时不时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澄澈的信服。
待讲解完毕,她豁然开朗,眉眼瞬间亮起来,像揉碎了星光落在眼里,唇角扬起甜甜的笑意:“原来是这样!多亏有你,我自己想一下午都想不通。”
少年抬眸,恰好撞进她明媚温柔的笑眼里,心头微动,清冷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替她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微凉,触碰却温柔珍重。
“以后不会的,随时找我。”他低声道,嗓音清润温柔。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刻意热烈的讨好,只是岁岁年年的耐心陪伴、事事有回应的偏爱。于世人而言,江玉行是孤僻清冷、心思深沉的寒门学子,可于傅婉萍而言,他是最温柔、最靠谱、最愿意迁就她的专属安稳。
傅婉萍心头暖暖的,乖乖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做题,笔尖轻快,再无半分阻滞。
身侧少年静静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底温柔缱绻,心底却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沉敛思量。
人人皆知傅婉萍是傅远将军的独女,生来便有旁人艳羡的家世根基,可唯有身处局中、看清朝堂局势之人,才知晓如今的傅家,早已不复往日安稳顺遂。
傅远性情刚正不阿,半生忠君守礼,从不结党营私、不攀附世家权贵。如今朝堂暗流汹涌,李氏势力暗中扩张、步步蚕食权柄,门阀抱团博弈,储君与世家的制衡岌岌可危。一众中立忠臣要么被拉拢裹挟,要么被暗中打压,傅远便是被边缘化的那一个。
他不依附何人,不站队世家,只忠于君上、忠于社稷,这般清正风骨,在如今浑浊诡谲的朝堂里,反倒成了异类。近日屡屡被朝堂权贵刁难、被刻意压制,兵权被拆分、话语权被削弱,处境愈发窘迫艰难,自身尚且步履维艰,根本无力再偏袒、帮扶旁人。
江玉行心中通透,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没有想过依仗傅家之势、借傅远之力铺路前行。他寒门出身,本就一无所有,向来习惯靠自己步步打拼、字字磨砺。哪怕知晓傅远如今朝局困顿、无力提携后辈,哪怕知晓他与傅婉萍的前路,无从依仗家世庇护,他也从未有过半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