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喧嚣渐渐落幕。
庭前竹马笑语、廊下温软闲谈尽数散去,罗清沅随利恒回了书舍歇息,贺麦儿与罗劭也各自归位温习课业。热闹褪尽,水木书院重归清寂,只剩晚风穿叶、流水潺潺,余下一地平和秋光。
水榭旁的孤影迟迟未动。
司马追寇立在栏边,指尖摩挲着贺麦儿那册笔记的纸页,将最后几行务实落地的批注细细看完,才缓缓合卷。连日郁结的松解、误会散去后的微妙心绪,尽数敛入清冷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矜贵疏离的少年世子模样。
他正欲转身离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独有的温润沉静。
不必回头,司马追寇也知晓来人是谁。
整座水木书院,唯有李先生步履这般从容,纵使行过僻径荒阶,也自带一身端方气度,褪去了讲学的温和松弛,隐隐藏着沉敛如山的格局。
司马追寇回身垂首,身姿端正,礼数周全:“李先生。”
李先生缓步走近,立在水榭石栏之侧,目光淡淡扫过他手中的书卷,又掠过远处沉寂的庭院,语声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刻意试探,只似寻常师长偶遇闲谈:“独处此处,不随众人嬉闹,倒是难得静心。”
“喧嚣扰心,不如静坐观书。”司马追寇应声作答,语气清冷自持,恪守学子本分,“院中诸事繁杂,静心最是不易。”
李先生微微颔首,目光落于他眼底,澄澈通透,似能洞穿少年人心底所有隐忍与思虑。他从未如同夸赞贺麦儿那般,当众盛赞司马追寇的课业,也极少对他格外提点,却始终默默看在眼里,看清这位将门世子不同于寻常世家子弟的底色。
旁人只知司马追寇傲骨冷冽、性子执拗,遇事不肯低头,受冤亦不屑辩解,只当他是年少矜骄、恃宠自负。唯有李先生看得通透,他的疏离从来不是傲慢,是身居将门、早谙世事的清醒克制;他的沉默也绝非怯懦,是看透人心浮躁、不屑口舌之争的坦荡底气。
“前阵子粮务风波,你受无妄之冤,始终缄默不言。”李先生语气清淡,避开了所有细碎人情纠葛,只谈根本事理,“旁人皆以为你是年少气盛、无从辩驳,实则你是心知,时局之下,口舌无益,清浊自辨。”
短短一语,精准道破了他连日来的隐忍。
司马追寇心头微震。
那日溪岸对峙,满堂旁观、流言裹挟,无人愿意深究真相,无人体谅他无端受冤的憋屈。同辈学子只看热闹、私下非议,世家子弟各怀立场、暗自揣测,唯有眼前这位素来中立、不涉纷争的李先生,一语道破他缄默背后的分寸与格局。
他抬眸看向身前温雅伫立的人,语气稍稍松动:“是非曲直,本就无需向旁人赘述。”
“没错。”李先生轻轻应声,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书院檐宇,语声沉了几分,带着远超少年格局的通透远见,“可世间诸事,从来不止是非曲直四字。人心、派系、时局,层层裹挟,清白易得,安稳难求。”
秋风掠过水面,漾开细碎波纹,也吹得二人衣袂轻动。水榭僻静无人,恰好容得一场不涉烟火、暗藏时局的闲谈。
李先生素来不议朝堂、不谈权贵,今日却难得稍稍点开深层局势,不点人名、不道派系,只论大势规律:“京营兵权看似稳固,实则最是风口浪尖。兵权过盛,则遭忌惮;立身太直,则易入局。司马氏世代掌兵,守的是家国安稳,可身处朝堂棋局,太过磊落,往往最易沦为旁人制衡的棋子。”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戳中司马家如今最隐秘的困境。
司马追寇生于武将世家,耳濡目染,如今15岁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家族处境。司马家世代忠良、手握京营重兵,不党不私、中立立身,看似风光无两,实则两头不依、步步维艰。皇储相争、派系林立,各大世家纷纷择队依附,唯有司马家固守本心、孤悬居中,看似公允坦荡,实则早已沦为各方制衡的目标,暗流环伺、危机四伏。
他从前只知家族处境艰难,却始终想不通破局之法,只以为恪守忠心、稳守兵权,便可安然立足。
此刻听李先生寥寥数语,心底骤然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