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霜,我好冷啊。"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守了那么多年的天道,最后连我都守不住。"
"你忘了我,对不对?"
霜序的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
冰盾剧烈晃动,差点碎裂。
他扶着墙——或者说扶着雾里一块模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硬物——大口喘着气。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指节攥得发白。
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面对渊玄的死了。
可当那个声音真的在脑海里响起来,一字一句,都像冰锥一样扎进心口的时候,他才发现,千万年的冰封,根本没把伤口冻住,只是把疼痛藏得更深了而已。
"霜序?"
前面传来极陌的声音,不算大,却很稳,像一根定心神针。
霜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直起身:"……我没事。"
"这是雾域的规则。"极陌的声音继续传来,"它会放大你心底最放不下的东西,变成回声,扰乱你的神智。别听,别信,往前走。"
霜序嗯了一声。
他重新凝好冰盾,抬脚继续往前走。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响,一声比一声凄切,一声比一声扎人。
可他没再停步。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渊玄。
真的渊玄,不会说这种话来扎他的心。真的渊玄,会笑着叫他阿霜,会偷偷从混沌域带给他暖乎乎的晶石灯,会在他执行天道规则晚归的时候,坐在冰原上等他,等得睡着了也不肯走。
真的渊玄,早就死了。
死在造物主降下的天罚里,连神魂都没剩下。
霜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原般的冷寂。
他抬步,一步步,往雾域深处走。
回声还在身后追着,可他再也没有回头。
三人越走越深,雾气浓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脑海里的回声也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所有其他声音。
极陌的秩序神力消耗得很快,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倾岸的情况也不好,深渊黑雾被雾气啃噬得越来越薄,腐翼上的绒毛都打了结。霜序更是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青,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
再这样走下去,没找到核心碎片,他们自己就要先被雾气吞了。
"不能再这么硬闯了。"极陌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哑,"雾域的核心应该在最深处,可我们的神力撑不到那里。得想个办法,先把雾气引开,或者找到规则的破绽。"
倾岸靠在他身侧,微微喘着气:"雾气是跟着规则碎片走的,核心在哪里,雾气就往哪里聚。我们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这是死局。"
"不一定。"
霜序忽然开口。
他蹲下身,指尖在地面——或者说在雾气凝结成的某种半固态物质上——轻轻划了几下。冰蓝色的神力顺着他的指尖渗入,在地面上凝出一幅简单的星图。
"我以前听渊玄说过,雾隐域不是自然形成的,是造物主用一件神器造出来的。"霜序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沉静,"那件神器叫'回声盏',是用无数神明残魂的执念炼成的,能放大心底的声音,制造幻境迷雾。"
"只要找到回声盏,毁掉它,雾气自然就散了。"
极陌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星图,眉头微蹙:"回声盏在哪里?"
"渊玄说,回声盏藏在雾域最中心的'无岸塔'里。"霜序指尖在星图中心点了一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塔形标记,"无岸塔是雾域的中心,也是规则最密集的地方。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从来没有人能走到无岸塔。"
"所有进去的人,都在半路上被回声扰乱了神智,永远困在雾里,变成新的残魂。"
倾岸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堕神惯有的、不屑一顾的狂气:"从来没有人走到过,不代表我们走不到。"
他侧头看了极陌一眼,眼底映着灰雾里极淡的银光。
"七千年的轮回都闯过来了,一座破塔,算什么。"
极陌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见。
可倾岸就是看到了。
翼根的隐纹,轻轻跳了一下。
极陌收回目光,看向霜序:"你知道去无岸塔的路?"
霜序点头:"渊玄给过我一张图,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了,我要是想他了,就去雾域看看。他说,回声盏里,能听到最想念的人的声音。"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苦涩。
"那时候我还骂他,说这种邪门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没想到,真的有一天,我会靠他给的图,来找这件邪门神器。"
极陌没接话。
他只是蹲下身,看着霜序画出的星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雾域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走吧。"他说,"去无岸塔。"
倾岸嗯了一声,往前站了半步,和他并肩。
霜序收起星图,站起身,跟在后面。
三道身影,再次没入浓重的灰雾之中。
脑海里的回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扎人。
可他们的脚步,很稳。
七千年轮回都走过来了,一座无岸塔,算得了什么。
千万年冰封都熬过来了,一段回声,又算得了什么。
雾域深处,无岸塔静静矗立着。
塔顶上,一盏古朴的青铜灯盏,正发出幽幽的光。
灯盏里,无数残魂在盘旋,在低语,在等待着新的来客,坠入他们的回声之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