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诃拿起铁桶里的新鲜嫩叶和瓜果,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机械投喂,催促道:“快吃。”
雄鹿和雌鹿是分开圈养的,看他这边进行得不错,德奥罗提起饲料去了另一边。
只是喂了一会儿,却听夏诃似乎出了什么事故,十分慌乱地叫他——
“德奥罗!”
“快过来帮帮我!”
德奥罗闻声回头去看,雪白的铁栅栏竟不知被谁拱开,一只成年的雄鹿低头用两根鹿角卡着夏诃的腰,推着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跑。
半颗苹果跌进杂草里,温驯的牝鹿用鼻子扒拉着吃进嘴里,意犹未尽地撞着栅栏,却发现饲养员匆匆离开向着另一头跑去。
夏诃反手推着雄鹿的脑袋,身体微微后倾,不敢越过它,怕被突然顶个对穿,嚷道:“再顶我真扇你了啊!”
那雄鹿却像真能听懂似的,越发来劲。某一瞬间,夏诃感觉腰上的力道卸下去一些,还没来得及庆幸,屁股上被狠戳一记,疼得他当场跳起来。
一时情急,竟直接伸出双手揽住将将赶来的人,跳到对方背上,小腿甩动着驱赶那不依不饶的牲口,没心没肺地喊:“你顶他顶他!”
身下人一面托着他,一面全力牵制仍在扭动挣扎的雄鹿,甚至抽空瞧了他一眼。
夏诃默默在心底感慨德奥罗手法不错,还想着自己学来后就地实操一次,一扭头却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近到可以数清他耷拉下来的纤长睫毛。
“干嘛。”他不明所以地拍了一记对方的肩膀。
德奥罗还是那么望着他,手劲未松,那雄鹿就慢慢歇了下来。
迟钝的目光一来一回,夏诃骤然读懂,这恐怕是在埋怨自己刚才口无遮拦推他出去,于是眼珠子左右滑动片刻,缓缓龇牙露出一个笑来。
危机解除,德奥罗背着他往回走,似乎是怕他掉下去,还往上掂了掂。
夏诃心安理得地趴在人家背上,扯掉手套,兜住德奥罗下巴晃了晃:“别这么小气。”接着又拍拍人家肩头,改口道:“你看你多仗义。”
艾弗里没有搭理他,但能感受到背上的人不太老实,便问:“怎么了。”
“等等,”夏诃又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往下挪一点。”
“怎么了?”
后面半天没有反应,他便放松手肘,将人出溜下去一点距离,过了一会儿,只听夏诃不带任何感情地直白道:“你抓到我屁股了。”
空气忽然变得凝固,艾弗里仍旧向前走着,夏诃也没了动静。再走出去两步,身下传来一道短促的闷笑。
“你笑什么?”夏诃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点委屈,“顶起来很疼行吗,我觉得我屁股上被顶出了一个口子。”
“为什么我不能也去那边和他们一起叉草?”他兴致缺缺地抱怨道。
“你真的这么想?”德奥罗始终留心着脚下,平静地说,“奈德他们正在畜牧区捡粪便。”
背上的人顿时沉默下去,也不闹了。
德奥罗早已调整位置,把着男孩膝弯上的一截大腿。夏诃让他转个方向,两人最终朝着栅栏里的两条木槽走去。
胸前白玉似的手指用力收紧,拧开一个青绿塑料瓶。
“什么东西。”德奥罗略看了一眼瓶身,随口问道。
“泻药。”
饲料没有搅碎所以不好动手,他这才想到把泻药稀释到水盆里,哪想刚把门打开就被火爆的原住民冲过来一顿收拾。
德奥罗把夏诃放到地上,两只木槽里果然盛着一层薄薄的清水,工作人员显然还没来得及补给。
“水管在哪儿。”夏诃僵着腿蹦跶几步,眼睛沿着栅栏底下找寻一圈,迟疑道,“这不会也是我们的活儿吧。”
为了防止牲畜捣乱,农场里的阀门和水管都被捡进一根铁皮空柱里,需要用的时候再掀开拿出来。
但他没有立马告知夏诃,直到对方作势要拿着工具去外面打水,才一把拽住了他。
“你在这儿等我吧,”夏诃说,边把塑料瓶递出去,估摸道,“应该一桶就够了。”
德奥罗没有接。他知道他并不是无缘无故,但无法肯定他的行为,所以目光反复揣摩那瓶子和男孩鲜明的脸庞。
夏诃快要等得不耐烦了,才听他用冷淡的嗓音拒绝道:“这样不好,夏诃。”
夏诃手停在半空,很不解地看着他。
“这样做很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夏诃太阳穴被一根细针挑了一下似的,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
“我不在乎好不好,那都和我没关系。”他把药瓶拍到德奥罗胸口上,不快地说,“在这里等着我。”
“你想进少管所吗。”德奥罗牢牢拽着他的手腕,任他怎么挣扎都岿然不动,“这里的动物保护法比你想象的要严苛几十倍,我保证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你说过会帮我,你说过吧艾弗里。”夏诃没有太多失望,他明白这并不是德奥罗必须为他履行的义务,只是再磨蹭下去他可能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出去。”他突然翻脸,将药瓶拿回来,把人往出口的方向推了推,“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别这样夏诃。”德奥罗生得高大,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主动把后背贴在他手心上。
“我来帮你,我来帮你好吗,”德奥罗妥协道,“别这样。”
夏诃也不是存了心要使蛮力对付他,两人就在几头雄鹿的围观之下纹丝不动地僵持着。
蹄子踩在草皮上弄出蔫嗒蔫嗒的动静,几只大角傻畜牲没有一点眼力,巴巴地凑过来舔舐水槽,眼睛像玻璃珠一样亮澄,扁扁的舌头大概是全身上下最细嫩的地方。
德奥罗的眼角余光就像缠绕的线柄,牵制着夏诃这顶不受控的风筝,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波动,突然走开。
“水阀就在这儿,”他拧动一个旋钮,打开窗口大小的合页门,“你打算投多少进去?半瓶还是全部?”
说着已将阀门开启,拿出水管往木槽里注水。
镜框后的灰色眼珠冷酷地向上挑起,面对这么明显的激将法,夏诃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人,瓶口伸到水槽中央。
德奥罗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并不阻拦,两个水槽轮流洗涮一遍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将要倾倒时,只见空中嗖地划过一道弧线,命中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放你们一马。”夏诃铁着脸道。
德奥罗低头掩饰住笑,一侧的梨涡只浮现了短暂的一瞬。
“走吧,”他把水管盘拢归置妥当,“我们去看看你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