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空大师。”萧觅行直直地看着面容苍老的寂空大师。
“见了师父也不行礼……”叶荷小声嘟囔了一声,却在悟明的眼色示意下委委屈屈地止住了声。
“叶荷尚且年幼,不懂尊卑,还请陛下莫要责怪。”寂空大师拄着拐杖上前一步。
萧觅行没有说话,幽暗的眸子看着那个肉脸小光头。
光头小和尚被他看得心慌,悄悄躲到寂空大师身后,只露出一个在阳光下反光的小脑袋瓜。
寂空大师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递给萧觅行,细细的红线中间穿着一颗红豆大小的圆果,“这便是常青在时种养的那棵菩提树结下的果。”
菩提珠串静静地躺在寂空大师的掌心。
萧觅行衣袖下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它拿起,忍不住轻轻摩挲起来,小菩提果温润细腻,手感极好。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那棵菩提树竟真结了果。”寂空大师略有感慨道,“偏偏在这时结了一颗。”
“今夜将这菩提珠串戴在常青身上,这是他亲手浇灌长大的树果,与他牵连最深,可固其魂魄,日后也不可再将其摘下。”
寂空大师看着萧觅行苍白的面孔缓缓道:“只是,这珠串毕竟也只是一个物件,能否真的将常青魂魄唤回还要看他本人的意愿。”
“今晚便会遇上百年一现的双月交叠,陛下既已将常青的尸身封存三年,便就此一试吧。”
萧觅行自接过了手串后便再也不曾抬起头,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颗被红线穿过的菩提果。
叶荷个子矮,好奇地抬头望向萧觅行,却恰好窥见他赤红的双眸,那可怕的神情看得叶荷心头一跳,他忙不迭地收回视线,乖觉地躲到寂空大师身后。
“归抑或不归都是常青自己的选择。”
“已经过去三年了,常青或许已经投胎转世,若他的魂魄不愿归来便说明陛下和他缘分已尽,陛下便莫要再强求。”
寂空大师话音刚落,萧觅行凶兽般的目光瞬间刺向他,饶是悟明胆子大些也被萧觅行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捏住宽大的袖袍,抿唇后退一步。
寂空大师却恍若没有察觉到萧觅行目光中的凶恶和狠戾一般,神色不变继续道:“今夜他若不曾醒来,还请陛下将常青的尸身安妥带到重明寺,贫僧好亲自替他下葬,让逝者安……”
萧觅行打断寂空大师的话,赤红的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会的。”
萧觅行紧紧攥着手中的菩提果抿唇转身,红线从苍白的指缝间穿过,松松地绕在指节上。
寂空大师看着萧觅行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最后劝诫了一句:“世间之事在于因果缘分,因果早已定下,陛下一人是断不可能改变既定因果的。”
那大氅下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有一瞬的停顿,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重明寺。
“朕只信自己。”
等萧觅行的身影彻底消失,叶荷这才拍着胸脯从寂空大师身后出来。
“师父,陛下说‘不会的’是何意?”叶荷问道。
寂空大师看着枝繁叶茂的香樟树缓缓开口:“陛下不会将你们常青师兄的尸身带回重明寺。”
“为何!”叶荷性子急,胖乎乎的小脸皱成一团,“可您都告诉他了,因果之事即便他是天子也不能改变!”
“常青师兄的尸身都不知道被他藏在哪里三年了,说不定都已经腐烂只剩尸骨了,他怎么还不肯让常青师兄安息?”叶荷一双鹿眼红彤彤的,俨然是快要哭了。
“不必担心。”寂空大师苍老的手轻轻摩挲着拐杖上的木纹,“陛下只会将常青的尸身保存得更好。”
寂空大师说完缓缓转身。
三年前常青死后,那少年皇帝便在一夜之间白头,他将常青的尸身带走不知藏于何处,至今仍不见踪影。
寂空也是在那时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帝王是真的动了情,只可惜……
悟明掏出手帕给叶荷擦了擦脸,拉着他连忙跟在寂空大师身边。
悟明搀着寂空大师,眉头微皱,“那若今夜常青师兄的魂魄不愿归来,陛下为何还不肯将常青师兄的尸身交与我们?守着一具死尸又有何用?”
寂空大师缓缓叹了口气,“世间缘分,皆为因果,果亦是因,因亦是果……”
寂空大师不愿再多说,悟明也只好止了心中的疑惑不再发问。
寂空大师看着寺庙中面容慈悲的佛像,拨弄起手中的佛珠,闭目诵经。
当年,他尚可用唤魂一事留住萧觅行,若是今夜常青不醒,他便也再无任何理由。
良久,寂空大师叹息一声:“……阿弥陀佛。”
今夜,常青的魂魄若是不愿归来,只怕这年轻的帝王会将自己与常青的尸身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