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紧张什么?”卞业晴看着傅以恒,她可以清晰地看见傅以恒眼底乌青。
傅以恒睁开眼:“没有紧张。”
“那你为什么坐得像在参加面试?”
傅以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很直。卞业晴叹了口气,从桌边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膝盖差点碰在一起。她往前挪了挪,膝盖碰上了,傅以恒没有躲。
“傅以恒,”她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卞业晴想了想措辞,最终决定引入经典论据:“兔子为什么要和乌龟赛跑?”
傅以恒看着她,却没有意外她的开场这样跳脱:“因为兔子觉得自己跑得快,乌龟跑得慢。”
“对。”卞业晴点头,“兔子觉得自己一定会赢,所以半路上睡觉去了。结果乌龟一步一步爬到了终点,兔子输了。”她顿了顿,“你觉得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傅以恒沉默了片刻,给出标准答案:“不要骄傲?”
“那是给兔子听的。”卞业晴说,“还有一个版本是给乌龟听的。”
傅以恒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乌龟从来不想和兔子赛跑。是兔子非要和它比的。乌龟只是走自己的路,一步一步地走,没有偷懒,没有放弃,然后发现兔子在睡觉,它就继续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终点。”卞业晴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乌龟没有想过要赢,它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帘子后面,吴雨捂住嘴,小声对任充说:“她是不是在说傅以恒是乌龟,原来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想骂人吗?”
任充也小声回:“你小声点!不要恶意揣测同学动机好不好?”
旁边吴冶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帘子后面,端着一杯茶,罗萱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回来了”,吴冶妍就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傅以恒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所以,卞业晴,你到底想要对我说什么呢?”
“我是说,你不需要害怕。”卞业晴终于暴露目的,“我知道,你当然害怕,可是不要现在就放弃。”
傅以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卞业晴看到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你总是被人盯上就是因为你的能力,可回避和害怕你的能力,就能解决这些问题了吗?不能,你当然知道不能。”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椅子上。膝盖又往前顶了一点,碰到了傅以恒的膝盖。
“你说你不能完全控制能力,只能压制它。”卞业晴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它不需要被你压制?”
傅以恒抬起头,眼底情绪相当复杂。
“能力是你的一部分。”卞业晴说,“你想把它推开,它就会反抗。你越用力,它越用力。你累,它也累。”
她其实是在借用原稿里的理论——所有觉醒者和他们的能力都是一体的,共生共存,相互排斥只会有极其惨烈的后果,她不希望傅以恒走到那样的自我厌弃中去。
帘子后面,吴雨又小声说了一句:“她在教怎么用能力,这真的靠谱吗?”
任充用气声回道:“教能力怎么了?人家牛着呢,连年年老师都喜欢她!”
吴冶妍端着茶杯,微微侧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立刻闭嘴了。
傅以恒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却一度让他感到害怕。
“我怕。”他说,声音很轻,“我怕失控。”
“你失控过吗?”
“小时候。一次。”
“那之后呢?”
傅以恒沉默了很久。“之后,我就一直在压着它。”
“那你压了这么久,它真的失控过吗?”
傅以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想说“没有”,但“没有”这个词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他这么多年的恐惧和克制。可是卞业晴问的是事实,自从那次之后,他确实再也没有真正失控过。
“你一直在压着它,它一直在忍着。”卞业晴替他回答了,“你们俩都在忍,谁也不比谁轻松。”
帘子后面,罗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傅以恒低着头,卞业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傅以恒。”她叫他,“你看着我。”
傅以恒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卞业晴看着他那双被薄雾笼罩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不会有事的。”她说,一字一句的,“你会笑,会难过,会担心给别人添麻烦,我有的时候真的想说你就是个缩头乌龟,可这世上哪有那么聪明的乌龟啊?”
傅以恒的眼睫颤了一下。
“但是,”卞业晴的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却总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烫,“你连打架都不会,被欺负了也不还手,你真的就是个乌龟性格。”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没忍住的“噗”。吴雨捂住嘴,但已经晚了。帘子微微动了一下,傅以恒偏头看了一眼。
卞业晴面不改色地往后一靠,提高了点音量:“帘子后面的人,能不能安静一点?我在开导人呢,严肃点。”
帘子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任充的声音飘出来:“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吴雨补了一句:“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吴冶妍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我们也不存在。”
罗萱没说话,但卞业晴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
傅以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快要溢出来的情绪被这一阵闹腾硬生生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带着点释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