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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恶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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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真打开画室大门的瞬间又关上了。

她是来找楚菲菲商量校庆演出事宜的,但画室里除了楚菲菲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身高一米九左右,头顶上扎着一簇小辫,左耳上带着颗钻石耳钉,从林真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下颚线弧度干净利落。

年轻男人轻柔地撩开楚菲菲的碎发,弯腰亲吻她的脸颊,眼神中是近乎疯狂却又不得不压抑隐忍的爱意。

画室里一片洁白,两人的身影半遮半掩在画框后,朦胧美好又略带隐秘气息,像文艺片里一幕被拉长了的慢镜头。

林真认识这个男人,不但认识,还有点熟,他叫俞柴声,二十四岁,自己名义上的男友。

林真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她刚想掉头离开,画室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俞柴声摸着耳垂上的钻石耳钉漫不经心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林真早上刚帮他熨帖好的白衬衫,领口上还打着领带,只是这领带打得不怎么上心,和他这人一样,散漫不羁。

俞柴声今天有一场重要邀约,与他开办的游戏公司日后经营息息相关,所以今天林真为他准备了一套格外正式的西装,至于他眼下为什么会出现在画室里,偷偷摸摸地亲吻别的姑娘,林真不知道,也不想多问。

俞柴声瞥了林真一眼,眼神淡漠地问:“找我有事?”

林真不敢抬头,视线只到俞柴声的胸口,她一边摇头,一边指了指屋内的女生:“我是来找楚菲菲的。”

俞柴声侧过身子,让林真进去,期间为了不碰到他一分一毫,林真几乎像壁虎一样,贴着墙上进屋的。

俞柴声神色莫名地看了林真一眼,准备跨步离开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对林真嘱咐道:“别吵醒她,让她多睡会儿。”

“啊?哦,好的。”

林真顺从答应,她朝画室更深处走去,楚菲菲正趴在讲桌上,手下枕在着一个白兔抱枕,闭着双眼,发出清浅的呼吸声,俨然已经睡熟了。

林真视线从女生白皙粉嫩的睡颜上移开,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画室大门俞柴声离开的方向。

俞柴声和楚菲菲什么关系,林真说不清楚。

但她清楚地知道楚菲菲已经有一个事业有成的男友了,而且她还知道没有什么可以唤醒一个有心装睡的人,就如同此刻的楚菲菲。

她早已醒了,准确说,在刚刚俞柴声亲吻她时,林真就看见她悄然睁开了那双无辜又惊慌失措的眼睛......

2.

俞柴声一走出校门就把束缚他的领带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在门口等他的属下麻利丢掉手里的烟头,一拥而上。

“老大见完大嫂了?什么时候也把大嫂介绍给大家认识认识呀!”

这些人高中就是俞柴声的小跟班,俞柴声开了游戏公司,他们也跟着一起入了伙。

“离远点,烟味难闻。”

俞柴声把冲在第一个的黄毛踹远了些,他不是不抽烟,而是在知道楚菲菲不喜欢烟味后,就不再沾染这些了,有时候也会怀念,但鲜少在人前显露出来。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俞柴声按下接听键。

在一旁商量去哪玩耍,庆祝公司刚签下一笔大单子的青年们立马安静了下来。

通话过程中俞柴声一直保持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但黄毛看出来了,老大的眼神冷得可怕。

俞柴声体内有一股令人发憷的暴躁因子,他一直压抑着,只在一次醉酒斗殴时显露过,黄毛忘不了俞柴声满脸是血地站在人群中央阵阵发笑的模样,狂暴中透露着视他人如草芥般地冷漠。

黄毛觉得哪怕是自己,可能也从未入过俞柴声的眼,自己宛如一只仗势欺人的舔狗,待在俞柴声屁股后面,借他的名号狐假虎威。

舔狗就要有舔狗的自觉,在俞柴声赶人前,他就十分有眼色地提前带着人告辞离开了。

黄毛他们刚走不久,一辆宾利就停在了俞柴声身前的马路牙边。

呵,来得真快。

助理打扮的男人下车给俞柴声开门:“大少爷让我来接你去参加晚宴。”

“我要是不答应呢?”

助理叹了口气,车上又下来了两个保镖,“不要让我为难。”

宴会场灯光明亮,觥筹交错,利益相连,人人都打扮华丽正式,披上了交际场上常穿的那身皮,唯独俞柴声就算穿上了西装革履,他头顶那放荡不羁的小辫也与这圈子格格不入。

他大哥,俞东溪,今日正式成为集团董事会的一员,几乎在场的每个人都要举着杯子说着漂亮话给他敬上一杯,俞柴声站在角落远远看着都想发笑。

他是这场宴会中的外来客,没人打算招惹这个刺头,除了几个只看颜值的单纯少女,鲜少有人给他投来目光。

终于,驻足观望许久的少女在朋友的怂恿下走了过来。

这时俞柴声的眼前出现了这样一段文字:【少女穿着定制款的礼服,目光痴痴地落在不远处的少年的身上,她听家人说过他就是俞家的那个小少爷,出身虽然不怎么好,但外貌却比传闻中的还要英俊......】

“你好,我叫......”少女刚走近,话没说完,就被俞柴声竖起食指在唇边做出的“噤声”动作打断了。

他动作优雅却无情,俞柴声摇晃着手中酒杯,把眼前的少女当成空气般,自顾自地品酒。

惊愣,错愕,尴尬一系列的情绪在女生脸上晕染开,最终她红着脸羞恼地回到了朋友的身边,看她急促的背影大约已经哭花了脸。

会场中心正被人称赞庆贺的青年回首朝这个方向看来,俞柴声笔直迎上他的目光,然后回以一个挑眉微笑。

“那是赵董的女儿。”

回去的路上,俞东溪开门见山道。

“我当然知道呀,有什么问题吗?”

俞柴声笑意不达眼底,知错不改的意思显而易见。

“赵董持股量举足轻重,就这两天我带你去登门道歉。”

俞东溪也不是一个善于听人说话的人,他从始至终都没把自己弟弟的态度和意见放在眼底,一句话就拍板定案。

车停,俞柴声连家门都没进,转身就重新去路边拦了一辆车,呼啸而去。

看着消失在远方的车辆,俞家的老管家不禁感叹,当初那个衣着廉价简陋,为了不弄脏地砖,光着脚丫站在俞家大门口的男孩竟然变成了今天这幅叛逆不羁的模样。

没人知道俞柴声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有俞柴声自己知道,他早已身患恶疾,且病入膏肓......

俞柴声从小他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每当他遇到某个特定的人物,或在某个特定的场景下,他眼前就会出现一段文字独白,似乎是一本书中的某个片段,用上帝视角对眼前的场景进行着描述、联想、回忆及预言。

这种能力带给俞柴声的回忆并非美好,而是绝望和痛苦,因为拥有“上帝视角”并不意味着可以改变未来。

文字中描述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他曾试图改变,但不管怎么努力都是无济于事,这种能力,只会让他在陷入痛苦后,一次又一次地被迫接受被安排好的人生:

【俞柴声是私生子的事情在俞家并不是秘密,而俞家会接他回来只是因为他是众多私生子中唯一一个与俞东溪骨髓匹配的孩子。】

【俞柴声怯生生地对俞东溪喊哥哥,俞东溪亲切地回应了他,但眼神却是冷漠的,他在心里“哦”了一声,原来这就是父亲给他找的移动骨髓。】

【家里的管家保姆从来不称呼俞柴声的名字,只称呼他为“你”,而叫俞东溪却是大少爷,一开始俞柴声不知道为什么,但后来他从殴打他取乐的管家儿子的嘴巴里知道了原因......他从来都不是俞家的少爷。】

对于幼年时期俞柴声而言这样的能力只是一种折磨,是一种“恶疾”,残忍的真相摆在一个孩子面前,几乎将他逼到崩溃的边缘,他看到未来只有绝望,直到又一次被人欺辱后他看见了这样一段文字:

【楚菲菲朝男孩伸出手,擦干净他满是污渍的脸,然后为他梳理凌乱的头发,天真地为男孩扎上了一个粉色的发圈。

那是俞柴声人生中的第一抹光,也是在未来路上照耀陪伴他的唯一光源,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多年之后他们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每次回想起这一幕,俞柴声都会觉得遇见楚菲菲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这是他唯一一次在那段文字中看见了希望。

俞柴声给身边的每个人都打上了标签,小弟,爱慕者还有名为家人的NPC等等,这其中只有楚菲菲是不同的,她是他唯一的光明,也是为了这片光明,他在黑暗中苟且挣扎至今。

这么多年过来了,很快,他就能触及到那片光明得到自己的幸福了.....

3.

校庆演出的具体方案最终还是林真一个人做完的,楚菲菲只参加了最后的讨论。

结束一切工作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林真刚睡着不久,就被吵醒。

她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外有人拿钥匙开门的声音,但过了会儿就没了动静,她透过猫眼一样,俞柴声正迷迷瞪瞪地站在门口动也不动。

俞柴声醉酒后的模样林真见过,与别人不同,醉酒后的他全身的戾气消散,双眼懵懂,不知不觉中会流露出些许孩童般的呆萌。

林真一开门,俞柴声乖乖跟着她往屋子里走。

“怎么又喝了这么多酒?”

林真自言自语地给俞柴声倒水,本也没希望得到回复,但俞柴声还是小声咕哝了一声:“不开心.....”

林真没听清,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不开心......”醉酒后的俞柴声有求必应,迷迷糊糊地又重复了一遍。

林真原想放下水杯就走,但看着过分乖巧的俞柴声,她不禁停住了脚步。

又过了会儿,俞柴声的呼吸声趋近平稳,他睡着了。

林真突然发现撇去那抹时常被挂在唇角的假笑,俞柴声其实天生长了一张乖巧的脸,白净细腻的肌肤,温顺的眉眼。

只是睡梦中不时露出的陷入噩梦一般的挣扎神情,不免叫人心疼。

林真伸手,想要抚平俞柴声紧蹙的眉头,不料被男人顺势抓住了手腕。

俞柴声醒来时,林真就在他床头边保持着被他攥住手腕的姿势,下巴一点一点的,几次险些栽倒。

从毫无防备的懵懂到理解现状,俞柴声只用了一瞬,紧接着他眼前出现了一段文字:

【林真喜欢俞柴声,而且是一见钟情,哪怕俞柴声只是为了与其大哥作对而提出的交往,她也心甘情愿......】

林真感觉自己的手被忽然甩开,她猛一睁眼,正好对上俞柴声复杂的眼神。

林真懵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她慌乱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故作镇定地往外走,边走边说:“今天学校校庆彩排,我晚点回。”

她站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便疾步离开。

校庆彩排的过程中,林真格外投入,因为一旦闲下来,早上尴尬的情景就会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怎么说,就像是吵架时没发挥好,事后诸葛亮的心理。

她一会觉得自己应该什么都不解释,炫酷地转身就走,一会儿怪自己多事,把俞柴声放在房间里就不该管他,由他自生自灭,刚这么想完林真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有点冷血无情,毕竟俞柴声还有恩于自己。

之后的数日,她都是在这般自我纠结中度过的,期间俞柴声早出晚归,作息时间错过,也算大大的缓解了尴尬,渐渐地,林真也将这份纠结遗忘到了脑后,一心一意投入进了校庆演出之中。

一个月后,校庆顺利举行,林真班上的演出大获好评,但代表班级接受这份荣誉的人却不是林真,而是楚菲菲。

校庆演出,楚菲菲在舞台上大放异彩,受到了校领导们的关注,演出一结束就被邀请和学校领导一起用餐,据说用餐的还有一部分受邀参加校庆的各个领域的知名人士,能有机会结识这些人脉无疑是对楚菲菲这次演出的巨大肯定。

辅导员安抚林真,“你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而且都是同学,你也别去计较,这次是菲菲,下次说不定就是你了。”

说来说去都是成年人惯用的空头支票,林真没吭声,去了学校图书馆。

这段时间为了排练节目,林真都是住在学校里,演出结束她也要清理东西回家了,毕竟俞柴声生活自理能力接近为零,这一个月没回去,家里不知道该乱成什么样了。

林真看完书回到宿舍拿东西,舍友正吃着楚菲菲外带回的菜肴谈论起今天的演出,无一例外,全都是对楚菲菲的褒奖赞美,林真在门外站了许久,没有进去,然后拿出手机给自己点了一份外卖。

这份晚餐,林真吃得食不知味,她独自坐在学校后门的长椅上,觉得自己妒忌的嘴脸非常丑陋,但同时也抑制不住地感到委屈。

不服输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真一口一口地把食物塞进嘴里,囫囵吞枣。

外卖里面有一份肠粉,两个烧麦。

起先感到瘙痒,林真以为是树丛里蚊子的锅,但后来越来越痒,她才发现外卖小哥把她的鲜肉肠粉送成了虾仁的,彼时她身上已经肉眼可见得长出了一片红疹,林真喜欢吃海鲜,但也对海鲜过敏。

祸不单行,大概就是她今天这样。

“妈......我在干嘛?当然是在家里学习啊,”

林真坐在深夜静寂的输液室里,抬头看着挂钩上的三瓶输液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假话,“啊?下个学期的学费你们给不了了啊......没问题,没问题,我这个假期可以自己打零工赚钱就不去看你了......”

自从父母离异后林真就跟了母亲,准确说是和外婆生活在了一起,她母亲离婚后不久就嫁到了隔壁省,一年见不到几面。

刚开始,林真也会吵闹想见妈妈,但渐渐地她学会了懂事。

尤其是外婆生病那段时间,她为钱急得焦头烂额,一夜长大。

母亲拿不出钱,她四处求助无门,幸好最后她遇到了俞柴声。

外婆离开后,母亲也联系过她,但都没有表露出想接她过去的意思,尤其是在最近的几次通话中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或是妹妹了,这个节骨眼她当然更要识趣些,于人于己,都好。

“嗯嗯,好的好的,替我跟张叔叔问好......”

说着说着,林真不知不觉又红了眼眶,之前一直强忍着不流出的泪水,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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