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穿过清河中学教务处半开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痕。整间办公室安静得像一间没人用的储藏室,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苏清棠站在办公桌前,垂着眼,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泛凉。她的校服还没发下来,穿着一件素白的棉质长袖,站在那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前,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线条是淡的,颜色是薄的,好像风一吹就会散。
苏斯南紧挨着她站着,个子已经快追上姐姐了,肩膀绷得很紧,眼神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小兽,把每一个路过办公室门口的人都审视一遍。
苏父把转学材料递过去,语气客客气气:“老师,麻烦您了。我女儿苏清棠转入高三,儿子苏斯南转入初三。”
教务处老师接过材料翻了翻,钢笔在表格上点了两下,头没抬:“手续没问题。高三这个节骨眼转学,孩子压力会比较大,家长多上点心。”
“一定一定,辛苦老师了。”苏父连连点头。
话音刚落,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步履匆匆,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一进门就叹气,像是被什么事折腾了一整天。但当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父身上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苏父也愣了一下,随即眉眼一松,笑着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胳膊:“老陆?好久不见啊!”
陆父脸上的疲惫瞬间卸了大半,爽朗一笑,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老苏!太巧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孩子转学,刚办完手续。”苏父往苏清棠的方向偏了偏头,“你呢?”
陆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攒了一肚子苦水:“还不是我家那个臭小子。逃课去打球,被班主任抓了,非要我来学校‘沟通沟通’。”
走廊外面,几个路过办公室的学生已经停下了脚步,脑袋挤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窗户不隔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新来的转校生?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她爸和陆屿爸爸好像认识……”
“……两家世交?那不就是娃娃亲吗!”
“娃娃亲”三个字钻进耳朵的时候,苏清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两只手交握得更紧了,指节泛出浅浅的白。
苏斯南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往姐姐身边靠了靠,扯了扯她的衣袖,声音不大,带着一股闷闷的怒气:“姐,别听他们瞎说。”
苏清棠还没来得及安抚弟弟,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的。来人根本没打算好好开门,直接拿肩膀顶开了门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少年身量很高,校服拉链拉到最下面,露出里面一件黑色T恤。校裤被他改过,裤脚挽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和一双有点脏的白球鞋。下巴微微抬着,眼神散漫又嚣张,整个人从头到脚写着四个字:不服管教。
苏清棠心想:这个人连进门的姿势都像在挑衅。
“爸,聊完没有?”他的声音也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懒,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父的脸色当场就变了,眉头重新拧起来,语气带着压着火的不悦:“没大没小。快喊苏叔叔。”
陆屿这才把目光慢悠悠地转过来,在苏父身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往上一扯,算是打过了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苏清棠。
那一眼的速度很快,快到别人几乎察觉不到。但在那零点几秒的交汇里,他眼底明显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镜子反射了一束光,转瞬即逝。
紧接着,那抹光就被一层嘲讽盖住了。
他嘴角的弧度往下一压,换上一副挑剔的表情,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慢悠悠地开口:“这就是新来的转校生?”
语气是疑问句,但眼神不是。
“看着弱不禁风的,怕是连操场都走不动吧。”
苏斯南的脸色彻底变了,拳头攥紧,刚要往前迈一步,被苏清棠按住了手臂。
苏清棠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陆屿。
她的眼神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但那种淡不是怯懦,是那种“我不想和你一般见识但你已经踩到我底线了”的冷。
“总好过有些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整日逃课违纪,让家长来学校操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屿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还维持着那抹嘲讽的弧度,但眼神已经变了。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棉花还反弹了回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沉下去了。
苏清棠没躲,淡淡回视:“字面上的意思。”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快要爆了。
苏父反应最快,笑着走上前,隔在两人中间,一边打圆场一边摆手:“小孩子家家拌嘴而已,别往心里去,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