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感情就在这种推拉里一点点越缠越紧。宋祁昭知道他的心意,无念也知道自己的心意,可那道坎始终横在那里——他是佛门弟子,她是当朝郡主,他不敢迈出那一步,怕迈出去了便回不了头,怕辜负了佛也辜负了她。
这年春日里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镇南侯世子林少庭随母亲来寺中进香。
林少庭比宋祁昭大两岁,生得英挺俊朗,一身锦袍玉带,少年的意气风发写在眉梢眼角。
他从小便认识宋祁昭,两家来往密切,见了面便熟络地凑上去:"昭昭妹妹,你在这里住了三年,可想死我了!"
宋祁昭正蹲在桃树下捡落花,见他来也不起身,只仰头冲他挥了挥手:"林世子,你怎么来了?"
"陪我母亲来上香。"林少庭也蹲下来,凑到她旁边捡了两瓣桃花放在掌心,"你在这儿做什么呢?跟个小花匠似的,我瞧你晒黑了些,你在寺里天天做些什么?"
他靠得近,宋祁昭倒没什么反应,两人从小一块长大惯了,可刚从藏经阁走出来的无念远远看见这一幕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桃树下那个少年郎蹲在宋祁昭身旁,两个人凑在一处说话,宋祁昭笑着拿花瓣扔他,林少庭偏头躲开又伸手去接,日光从桃叶缝隙间落下来,一男一女,年纪相仿,青梅竹马的模样叫旁人看了便觉得登对。
无念站在原地,手里那卷准备给宋祁昭看的经书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他看见林少庭伸手替宋祁昭摘掉了鬓边沾的一片花瓣,动作亲昵自然,像做了千百回。宋祁昭浑然不觉,依旧低着头捡花,林少庭就笑嘻嘻地蹲在旁边逗她说话。
无念垂下眼,将经书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了。他走得很慢,脚步却沉,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涌着往上顶——酸涩的,像咬了一口还未成熟的青梅。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般,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他只是个和尚,她没有许给他任何承诺,她与青梅竹马的世子说笑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胸腔里那颗心却不听他使唤,闷闷地发疼。
当晚宋祁昭照旧端了点心去禅房,却发现门扉紧闭。她敲了三下,里头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仍是一片寂静。她推了推门——从里头闩上了。
"无念?"她趴在门缝上往里瞧,隐约看见他坐在榻上的背影,肩背绷得僵直。她心头一紧,又叩了叩门:"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里头静了片刻,传来无念平得没有起伏的声音:"小僧今日有些倦了,郡主请回罢。"
宋祁昭捧着那碟点心站在门口,心里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从前那样撒娇追问,只是将碟子搁在门槛上,轻声说:"点心我放在门口了,你若饿了便吃,不饿明日再吃也是一样的。"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软软的:"无念,今日那是我小时候的朋友,镇南侯世子,他来寺里上香,与我没什么的。我捡花是因为花开了想给你做花糕,他不过是恰好凑上来说了两句话而已。"
门内久久没有回应。
宋祁昭站了片刻,轻声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天无念开门时,门槛上的碟子已经不见了,他只看见一小块沾着桂花碎屑的帕角压在碟子底下。
他蹲下身将那帕子拾起来——是她常用的那条藕荷色的帕子,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桃花,针脚笨拙,显然是她自己缝的。
他将帕子叠好收进怀里,站在晨光里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昨日看见的画面,想起那少年伸手替她摘花瓣时的自然,想起她笑起来的梨涡对着另一个人的脸,他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心里明白,她待那世子只是寻常的旧识之情。可他控制不了自己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意——他有什么资格酸呢?
他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都不能,他连替她摘花瓣都要犹豫再三,他甚至连一句"我欢喜你"都不敢明明白白地说出口。
可他想要那个人是他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他望着院中那株桃树——满枝的花在晨光里开得盛大又灿烂,是她为他种的,年年都开,可若有一天她走了,去了那个他永远也踏不进的京城,这些花还会年年开吗?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她刻了歪扭莲花的桃符,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
他想要她留下来,他想要每年春天都陪她看这株桃花,他想要光明正大地替她摘掉鬓边的落花,不必在另一个少年出现时落荒而逃。
可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灰扑扑的僧袍,腕间的菩提珠在日光下安安静静地泛着光——这些东西缠了他十几年,要将它们一件一件摘下来,谈何容易。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方帕子贴在心口,闭了闭眼。
这条路再难,他打算试一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