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复生。
谭安让她救他,可未说让他活得好。
“江奕舟,还不醒?”
这声虚虚环绕屋内,又自带戾气,犹如进了江奕舟识海,突然径直手起刀落抓住了那道闲逛的幽魂,紧接着拽过就放进了身躯内。
眼睫一颤,江奕舟猛地睁开眼,盯着空中一处床帐薄纱失神,眼角不觉淌出点泪意。
他做了个梦。
苏砚秋目光在那点泪上停过一瞬,屈指敲了敲床柱招人回神:“小奕舟,你便如此尊师重道?见了师尊就在榻上不声不响?”
她声加重:“玄虹宫可不是这样的规矩。”
闻言,江奕舟径直想要起身,一朝用力,喉咙中半回甘。这味道太熟悉,他意识到什么,眼急手快地推开站在床侧的人影,俯身以手堵住嘴角。
血色极快地在他脸上回暖,又在刹那间没了踪迹,徒留下滴滴血迹侵占地面斑斑点点,漾开了一片狼藉。缓慢的,缓慢的,人的喘息声也愈来愈低,屋外呖呖莺声替过气声。
屋内静得让人心惊榻上的人还在与不在。苏砚秋眼眸含笑,徐徐喊道:“江奕舟。”
半响,江奕舟声若细闻:“……师尊,弟、子在。”
他每说半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犹如夜半风中的烛火,独独吊着口气,只差一股劲风就没了生气。
还真是苟活在世。
苏砚秋在他身上巡视一番,最后化为实质定在他突发冒出的几缕白丝上。那丝丝白迹自额角蔓延,不过片刻,悄然就占领了江奕舟头顶半个山头,还有着愈来愈烈的气势。
苏砚秋漫不经心地抬手扳过他脸,一路向上,落在白色上:“小奕舟,要治好你好像不是简事啊。”
毒是不是下早了?苏砚秋思索着抬了抬指尖,随着几个落起,发丝间的白色悄无声息地停下。
“弟子给您添麻烦了。”
“确实是很大的麻烦。”
江奕舟眼眸一暗,闭眼缓过两道呼吸:“弟子……”
“仙君!好了,毒——”触及嘴角带血的人,意声脱口而出的话转了个圈,“都好了。”
正是恰好,苏砚秋接过随意搅了搅,递出手:“喝了。”
江奕舟看着这碗流光溢彩的奇汤,下意识咽了咽喉,气虚讲:“师尊,这药想来很贵吧?”
“不是药,是毒。是我亲自去寻的。”苏砚秋道。
“仙君?”意声睁大了眼,就这般告诉他了?
江奕舟一愣,缓缓抬首,正对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眸,猜测她在骗自己。
苏砚秋尾音拉长:“小奕舟,你喝吗?”
“师尊费心替我寻来,弟子总是要喝的。”
病弱的人,大抵是哪里都清瘦,苏砚秋瞧着颈脖上的青筋在江奕舟仰头时露出。脆弱的,毫无防备地喝下了自己亲手寻的毒。
因为他的乖巧懂事,苏砚秋诡异得高兴了些。
她还有事要讲。
苏砚秋在偏房内睨了几眼,没见着凳椅,于是随意斜倚在矮榻上,道了前应后果:“几日前,我途经浅水湾,察觉到那处有大妖横行。一路追它到了凤桦城,却未找到踪迹,反而在返回时,拾到了你和你母亲。”
“我如今有了线索,要离开玄虹宫几日。”
“师尊可否带上弟子?咳,弟子自知去了也是拖后腿,只是玄虹宫,弟子实在住不习惯。”
“你当然得与我们一起去,否则我收你为徒做甚?”去那处当诱饵,引出大妖。
“至于……”苏砚秋扫了一眼四周,好整以暇道,“玄虹宫素来有宗门仙境的称号,本君过去飞仙,看到的仙门也不过如此,你却说你住不习惯?”
江奕舟连连摇头,面色更白了几分:“师尊误会了,弟子并非那般不满意。弟子过去,住得素陋。”
谭安的身份与能力怎会住的清苦,苏砚秋没放在心上:“哦,你过去住得哪儿?茅屋,木屋?”
她倒是好奇,是藏在了哪里,让她寻也寻不到。
“咳、”江奕舟微微侧身以袖掩口,歉意笑笑,道,“弟子记忆不明朗,只依稀记得是在一处山洞中,晚间有狼一起相息。”
各处山林内多兽,那狼指不定是他们家自个养的妖兽。苏砚秋眼眸一冷,不由得敛了笑意。
她过去被扔出玄虹宫过的什么日子,他们倒好——
苏砚秋在袖中又翻找出一枚丹药,循着方才所言,语气淡薄了些:“吃了。”
“这也是毒吗?”江奕舟随着她话问。
“是。”苏砚秋迈出了房门。躯身散,泻药和眠药的结合,确也算毒药。
可供逗趣的宠物,犯了自己的逆鳞,却又因为身子骨弱,无法罚些什么,苏砚秋捻了捻衣袖,有些烦闷。
她得想个法子。
怎么让他过得更惨些。
身后,江奕舟见着人走出房门又安然躺下,捂住了眼喃喃自语:“师尊对我是真心相待。”
他该如何去报答呢?
他是病秧子,只吊着口气,可师尊名誉、地位、实力皆有了。
他能为她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