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这声响一惊,下意识松手。外臣面君,按照规矩,侍君理应回避。
可皇帝的手还按在他腰间,指腹正力道稍重地掠过那道淤痕。
他吃痛蹙眉,往后瑟缩,却被那只手稳稳扣住,退不得分毫。
皇帝似乎察觉了什么,指上的力道缓了缓,少顷,才淡淡应道:“宣。”
珠帘轻响,燕竞云的脚步声停在屏风外,绢纱透光,隐约可见她挺拔的身形轮廓。
燕竞云抱拳行礼,声音低稳传来:
“臣今夜巡视,于千鲤池西北角发现徐典侍身边侍仆,飞絮尸身,确系溺亡。死亡时间应在正旦凌晨,子时末至丑时初。”
话音方落,苏羡徽豁然抬头,望向屏风外燕竞云的影子。
脑中瞬间如惊雷炸响,方才的柔婉心思荡然无存。
飞絮……怎会?正旦的子时末至丑时初?那不正是他和徐眉素在奉极殿的时候……
燕竞云继续禀报:“臣已先行查验。现场亦做清理,目前仅按‘宫仆失足’报于内廷司。贤卿处尚未呈报。”
苏羡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倏然想起那日带徐眉素回宫时,曾问过他飞絮为何没有随侍身侧。
徐眉素只说,飞絮这段时日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告了假。
当时他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古怪。
飞絮向来紧张徐眉素,几乎寸步不离。如今主子突逢大难,他却不见踪影。
但那古怪旋即被更多亟待处理的慌乱淹没。
徐眉素与流照刚卷入禁曲疑案,不过转瞬之间,玉扣已呈至御前,紧接着,飞絮被发现溺毙在湖中……
一桩接一桩,仿佛被无形的手推着落下,他心口突地一跳,可那猜想才刚露出一点轮廓,便被他自己生生压了回去。
苏羡徽急促地喘口气,试图冷静下来,脸色已然发白。
宣凊仿佛未觉他的震颤,指端最后在他颈侧残留的药膏处一揩,随后为他拢好衣襟,指腹顺着领口压平:
“贤卿既掌宫权,这等意外,你寻人呈报于他。”
“臣明白。”燕竞云领命离去,殿中复归寂静。
塌边的火炉中星子四溅。
苏羡徽忽然挣动了一下,从塌上起身跪到皇帝脚边。
宣凊却已转身,在一旁的圈椅上落座。
若飞絮之死另有内情……徐典侍与流照,或许尚有生机……
“陛下……”他抬起头,谨慎开口,“此案或许尚有内情。”
皇帝没有看他,只接过明琢奉来的锦帕,纳入掌中。
锦帕是素底暗纹的贡缎,边缘绣着细密的回纹,她垂眸,慢慢将指间残留的药膏一点点拭净。
苏羡徽喉间涩痛,以为她未曾听见,忍不住又低声补了一句:“又恰逢飞絮死讯,这桩桩件件实在蹊跷....”
宣凊没有应声。殿内炭火轻裂,香雾盘旋。
那沉默并不刻意,却因皇帝那份旁若无人的从容动作,而显得无端漫长。
苏羡徽语调微乱:“且玉扣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火炉中突然炸出几点星子,劈啪作响,落在他的脚边亮了一瞬,便灭了。
他话语一顿。那种沉默倏然变得沉重起来。
宣凊依旧无言,只将那方锦帕展开,复又叠好,置于案几一侧,暗纹在烛光下流折射出幽冷的光泽。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并不似寻常般深黯冰冷,甚至算得上平和,她就这样静默注视着他。
可越是如此,他越难以承受,正当他几乎要被这片沉默裹挟得窒息,宣凊终于开口:“说完了?”
苏羡徽咽了咽唾沫,舌尖悬着的话语也被一并吞回:“……是。”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闲散地靠入圈椅,腕骨搭上扶手,袖摆垂落下来,在烛光里晕开一片如血的朱色。
宣凊的姿态落在苏羡徽眼里,他紧绷的心弦略略一松,以为自己的陈情奏效了。
皇帝朝外吩咐:“明琢。”
屏风外衣袂轻扬,明琢已无声跪落。
“传旨。”她嗓音低浅,却字字皆是凛冽杀意,“侍仆流照,私换禁曲,意图不轨,即刻杖毙。典侍徐氏,御下不严,经手禁曲,难辞其咎,赐白绫。”
殿中灯火晃荡,昏影暗涌。
苏羡徽遽然抬眸,眼中才平复的水光又倏地涌起,这一次却翻腾起更深的绝望。
唇间嗫嚅,却在帝王突如其来的杀伐裁断下,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明琢领命退下。
殿门合拢,待殿中只剩她们二人之时。
宣凊垂下眼帘,视线定在苏羡徽发颤的身形上,烛火覆在她英挺的轮廓上,暖意浅薄,未能软化分毫。
“禁曲是否与他们有关,并不重要。”她指间的扳指在扶手上一磕,“无论谁为,玉扣皆真。”
“元卿,朕的身边,不容这种真。事到如今,不若想想,你一昧的愚善,于人于己,究竟是庇护还是利刃?”
苏羡徽僵在原地,一股沉闷郁气蹿上肺腑。
是了……他竟忘了……那对玉扣是真的,他无从辩驳。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善意竟会是一把刀。
皇帝的话太过尖锐,也太过突然,他根本来不及细细思忖,茫然和无力已先一步如滔浪般淹没他。
在极度的思绪混乱之中,苏羡徽只感觉到地面的冰冷透过衣料爬上背脊,耳畔最后传来宣凊冰冷的话语:
“朕未让玉扣入旨。他们死在禁曲之名下,尚有体面。如此,你也该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