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羡徽在床榻上醒来时,身侧锦褥凌乱堆叠,只剩一片空荡的冰凉。
殿内蟠龙香炉中云雾悠悠腾散,萦绕在帷帐之间。
他怔怔望着头顶的帐幔。
那些银纹绣成的龙凤暗纹在他眼前漾动,昨夜的画面也随之断断续续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抬手揉眉,只这一个动作,腕上便传来钻心的酸痛,似乎在提醒着他昨夜狂烈的炽热还未从骨髓里褪尽。
那些暴戾的气息、滚烫的肌肤和几乎要将他拆吃入腹的掠夺。
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疯狂。
即便她一向于枕席之间恣意,甚少存有怜惜收敛之心,但从未如昨夜般让他感到陌生。
甚至是....心有余悸。
苏羡徽阖眼,慢慢侧身,将半张脸埋进一旁的锦褥,忽嗅到一股独属于帝王的龙涎香。
那味道是一贯的冰冷,却较往日淡了许多,表明这香气的主人已离去多时。
但偏偏是这浅淡得所剩无几的气息,熟悉得让他生出一丝安心,奇异般地抚平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就这样静静躺着,任由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将自己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隐约传来更漏声,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又昏沉了一刻。
“扶檀……松墨……”
他开口唤人,可话语堪堪滚上喉间,便骤生一股刀割般的锐痛,声音生生滞在干涩的喉间,最后只溢出一缕沙哑的气音。
帷帐轻拂,香雾氤氲开一片祥和的宁静,那点气音便也随着香雾消散了。
苏羡徽等了片刻,外间才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听起来很陌生,轻而谨慎,与扶檀松墨平日里的节奏全然不同。
他心下一紧,一名年轻小郎已掀帘步入。
小郎身穿式乾殿样式的宫装,低眉顺眼,在距离帷帐仅半步的地方站定。
苏羡徽见状,抬腕掀开帷幔,起身之际,腰间的酸沉疲软骤然袭来,令他眼前昏黑,身形也随之一晃,幸而那侍仆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他,才没叫他摔下床榻。
他只好撑着榻沿又坐回去。缓了半晌,才堪堪压下身子的不适,目光垂落在腕间那片触目惊心的淤红上。
苏羡徽哑然,将衣袖向下掖了掖,直至那抹淤色全然隐没在布料之下,才缓缓抬眼,望向那名始终垂首侍立的侍仆。
“陛下现在何处?”
“回元卿,陛下正在奉极殿议事。”
苏羡徽又问:“我的侍从呢?为何是你在此?”
侍仆恍若未闻,只转头朝外间招来两名小郎,他们低头走进,分别呈上一碗汤药和一套常服。
那汤药具有止痛化瘀的效用,是君卿侍寝后的常用之物,青瓷碗沿的纹样他认得,是司寝局里惯常使用的样式。
但那常服通体缥碧色,料子是极其寻常的细绢,衣襟素净,没有一丝纹饰,就连最简单的暗纹都未绣上。
苏羡徽望着那衣裳,一时语滞。
他身处后宫多年,对君卿各品阶的衣制再清楚不过。
这样的服饰,其实在宫中并不少见,却绝非他作为元卿应有的服制。
元卿之服制,当以纹章为序,玉带为饰,纵是常服,也不至如此素简。
这套衣服,倒更像是给寻常侍仆,或是失了品阶的侍君所用。
他心口忽然沉了一下,隐隐生出几丝不安。正想开口问询,却先听得对方恭敬的声音响起:
“明侍官命仆等在此服侍元卿,不得有误。”
明琢的吩咐,也就是圣意。
他静默半晌,才哑声道:“替我更衣,我要回镜清殿。”
三名侍仆闻言,顿时齐齐跪倒,领头的那位回禀:“圣上有口谕,命仆转达元卿。”
话音方落,殿内香柱燃尽,香灰坠下,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雾,在殿中氤氲盘旋。
侍仆们跪在帷帐不远处,影子被窗棂间透进的日光拉得很长,斜斜落在他身前。
苏羡徽恍惚抬首,眸光在那燃尽的香柱上顿了片刻,复又回落在面前那三道低首而跪的身影上,心中升腾起的那股不安瞬间又混杂着些不祥的预感,如浓雾般,又沉又闷地压上胸口。
殿内明明是闲适的气氛,却无端令他感到阴沉压抑。
他听得那名侍仆一字一句道来,平直的语调复述着帝王冰冷的裁令,在寂静的殿内,透出一种荒谬肃然的压迫感。
“元卿苏氏,荐人不清,看管不利,有负皇恩,着即日起镜清殿封门,元卿禁足思过,无朕亲诏,不得擅离。其主理六宫之权,移交贤卿代掌。禁曲一案,亦由贤卿协理详查。”
侍仆的话音随着香炉中的青烟慢慢弥散。
那语气其实称得上恭敬,可那字字却仿佛刚从冰湖里捞上来,带着凛冽的寒意,漫淹上他的心头。
苏羡徽怔在原地。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慢慢浮起一层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像是急于确认那句话的真伪,目光紧紧盯着那侍仆,似要从对方的神情间寻出一点端倪。
可侍仆始终低首垂眸,神色规矩得近乎木然,半分情绪也不曾泄出。
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惊惧与困惑刹那间一齐涌上来,纷杂的念头如潮水翻卷,将他裹挟得几欲窒息。
他此刻分明身在式乾殿,可那道口谕,却命他禁足镜清殿。
既是禁足又兼夺权,最后连同彻查之权都一并交给了兰则钰……
思极此,苏羡徽忽觉脊背发寒。
缩在宽袖下的指尖倏忽蜷紧,随即使了几分力道牢牢攥着镶了薄绒的袖边,试图将这一切悉数压下去,可徒然无功,反倒使腕上的酸麻愈发浓重。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缓缓浮起,顷刻之间,便化作铅石砸落。
……陛下此举,是彻底厌弃了他?
那徐眉素和流照……他不敢再深想。
“那徐典侍呢……”苏羡徽蓦然抓上侍仆的手,嗓音破碎,“还有流照,陛下如何发落他们?”
侍仆只将头俯得更低:“仆等不知。”
“陛下何时回来?”
“仆等不知。”
“那……”苏羡徽张了张嘴,似还想再问。
那侍仆已抢先回答: “仆等不知。”
......
此后的时日,再无熟悉的身影入殿,连荷华明琢都未曾踏足,更遑论再见皇帝一面,他似乎是被遗弃在这帝王寝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