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风变小了,大家重新启程赶路。
甘草是不同意的,可大家都同意了。
其一,大家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齐老三五个高反的病人也基本恢复,可以自行行走。
其二,临时驻扎的这个地方确实小了一点,大家没办法好好休息。
其三就是秀姐推测明后两天可能有雪。
进了雪山,秀姐就是行走的天气预报,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大家都很信服她,她说什么时候天亮,天就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天黑,就什么时候天黑,刮风下雪也一样,一说一个准。
大家担心今天如果不继续赶路,行程推迟,会被下雪堵在半路上。
药神峰这座雪峰还是太危险了,扎营的地方也少,所以大家希望尽可能赶到药神峰对面去。
可甘草觉得时间有点晚了,齐老三五个病人虽然在榆安安精湛的医术下好得差不多了,但她觉得指标没有治本,再强行赶路往上走,高反迟早会继续发作。
然而其他人都不听她的,强行赶路。
出发时,秀姐言行一致,真的将自己的凤鸡给了甘草,甘草本不想要,但她坚持,便收下了。而小李哥也将自己的凤鸡赔给了白河。
“我待会儿走秀姐后面,甘草就劳烦你帮着粽子一起照顾一下了。”
一路上甘草时不时就说想回家,小李哥虽然觉得不可能这么轻易回去,但也要为此做好准备。榆安安承诺之后分开行动时将秀姐给他们,可总不能都指望秀姐,所以小李哥要跟在秀姐后面学习过雪山的经验。
男人之间似乎不需要多说什么,白河没有拒绝就答应了。
而粽子则在和甘草说改造后的登山杖用法。
粽子在登山杖底部加了白河的箭簇,又加了一个木头保护套,用的是白河的箭杆。
用不上箭簇时,保护套可以保护箭簇,依旧如同普通登山杖一样拄着走,一旦遇到危险需要将登山杖插.入雪地里时,就拔掉保护套插.入。
为了保护套不丢失,粽子将保护套用绳子绑在了底部,随时拔掉和安装回去。
甘草看完对粽子竖起大拇指,“粽子,你是个天才。”
“以后请叫小爷天才粽!”
粽子是个不懂谦虚的,恨不得所有人都夸他天才,不过他的脑子确实好用,改造出来的登山杖极好用。
白河的箭簇很坚硬,也很锋利,轻轻松松就能刺穿冰块和石头,而且箭簇上有倒刺,还能卡在冰块和石头缝里,十分稳固,甘草就试过。粽子说,这样的东西不是寻常人能锻造出来的,就是他,没有十天半月也打造不出来这样的好箭簇。
像粽子给她打造的“刀二”,就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不过这东西他一早就在做了,本来是准备给甘草的冬至礼,后来加入寻药队,就成功设计了一下,改造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因为登山杖改造的很成功,现在所有人的登山杖都改造成了这个样子。粽子还和甘草嘀咕了一句。
“白河也是个奸商,十几只箭,赵商花了几万块买,也算大出血了。”
赵商是负责装备的,那些箭矢如甘草所料,不是赵商帮忙准备的,要用人家的东西自然得花点东西抵,不过白河除了自己的武器和内衣裤,其他东西恐怕都是赵商准备的,因此没什么东西能抵的,就只能拿钱买了。
当然,他们进山是不可能带多的钱的,都是打欠条。
下午的路比上午好走一点,因为大家有些经验了,但却比上午走得更艰难。因为到下午五点多,天就黑了下来,大家只能戴上头灯继续赶路。而齐老三五个高反病人如甘草所说,强行赶路加上海拔更高了,再一次引发高反。
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倒下,还强撑着自己走,但背上那么多重物,根本走不快,和乌龟一样爬了。
无奈之下,赵商、榆安安和秀姐商议,几个体能好,精神也好的人先带物资上去,然后再下来接人。
本来这件事该有白河的份,他体力好,来回两趟路完全不在话下,可他不肯离开大部队,就要殿后。
没办法,赵商就带着李勇和阿川跟着秀姐先走了。小李哥再三思索,还是没有跟着先走。虽然先走能回来接甘草,可他还是不放心,万一他走时出了什么事,粽子一个人顾不来甘草。
而白河虽然答应照顾甘草,可小李哥还是不太信任他。再者甘草虽然也累,也有点高反,但她耐力却惊人,摔摔打打都没事,依旧能往上爬。就是比较吃力而已。
让人惊讶的是粽子,他适应能力极好,累成狗一样了,还能偶尔拖着甘草往上爬。
两人都差点哭了。
后半段,大家都是咬牙强撑,一直到晚上六点半,所有人才都爬到预计地点扎营。
他们在黑夜里爬了一个多小时,到地方时,五个高反病人直接倒下了,有的开始说胡话,有的精神崩溃直接大哭,还有人出现了幻觉。
甘草跟着能动的人快速搭帐篷、照顾病人,等完全安定下来已经是八点半了。
吃完晚饭,甘草一个人到外面处理自己身上的伤。
白河在帐篷外远远的看着她。猜拳猜输了出来洗碗的李勇看到他,迟疑了一下,走到了他身边。
“你很看重她。”李勇说道,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不是关心,是看重,白河转头看向他,似乎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
李勇说道:“后半段路你不愿意离开大部队先走,就是因为不放心她吧?我看得出来,你一直在留意照顾她。”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有点好奇,以你这样的个性,为什么会在意一个刚相识的姑娘,真看上她了?”
他的语气有点不屑,白河却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
【你今晚多管闲事了。】
很聪明的人,李勇也没隐瞒自己的心思,坦然说道:“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了,我当然关注你想做什么。”
【你有资格干涉我?】
李勇沉默片刻,回道:“我没有资格干涉你,可我可以把你赶出队伍,白河,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白河看了他半晌,忽然淡淡比划:【我有病。】
他说的有病自然是真的有病,李勇听得出来。
“中午时,你没说这件事。”
【那有如何?】
他随意比划,可莫名透着一股“我就是不说,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嚣张气焰。偏偏李勇还真不能拿他怎么办。
“我们大小姐可以帮你看看。”
【她治不了。】
“你怎么知道她治不了?”
【我有必要告诉你?】白河显然不太喜欢李勇追问来追问去,反问的很欠揍。可他愿意回答,就已经很难得了。李勇并不在意他的态度。
“你是认为孙甘草可能会救你?”
白河没有再回答,李勇却认定了他的答案。
“实话告诉你,孙甘草确实有一些本事,可她只是一个医学生,去年她就因医术出了差错,治死了一个人。我们大小姐从行医救人以来,还没有谁在她手底下死过。更何况她背靠我们榆家的医疗资源,远不是孙甘草能比的。白河,你要治病,我们大小姐永远是最好的选择。”
白河没有理会他,彷佛他说了这么多都只是在放屁,听都懒得听。白河这样的人有自己的判断,个性固执,武力值又强,他只会信自己的。李勇也拿他没办法。
“如果你真走到没路的那一步了,希望你可以放下成见让我们大小姐试试。另外,我也希望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伤害我们大小姐和阿七,否则就是拼死,我也会拉你一起下地狱。”
这下白河淡淡看了口出狂言的李勇一眼,原来这就是今晚他找他说话的目的。
“西西——”前方忽然响起吸鼻子的声音,两人都朝前面看过去。
“她哭了。”李勇说道。
白河表情淡然,无动于衷的样子。
“算了,你这样的人,或许是没有感情的。”李勇说道,端着锅碗瓢盆,朝甘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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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吧?”
甘草刚处理完自己身上的伤,一双脚包裹成了粽子。没办法,下午磨出来的水泡有点多,白天没时间洗袜子,现在袜子洗干净了还没烤干,又不愿意弄脏鞋子,只能把脚全方位包起来了。
其实如果不是冷和怕人看见她的脚伤,根本不用包扎,最迟一两个小时就能痊愈。
李勇跑来主动跟她说话还挺让甘草惊讶的,因为在医院里时,他除了偶尔必要的时候主动说两句正事,其他时候不会多理会她。
当然,甘草在碰过两次冷遇之后也学会不主动往李勇跟前凑了,每次见到他也只是点个头,打个招呼,有时候还会故意无视他。
“没事。”甘草看到他手里的碗筷,又连忙忙道,“你洗碗走远一点,我刚在这里用雪擦了脚呢。”
“不着急,反正现在没事了。”李勇在她身边坐下来,似乎想聊一聊的样子。甘草更好奇了,“你怎么忽然找我说话了?”
没什么心思的时候,甘草都是有话直说,李勇知道她的脾气。
“你知道我有过一个女儿吗?”
甘草的小道消息也不少,点头道:“听人说过,不过...”
“没错,”她话没说完,李勇已经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了,“她很早就因病去世了,是我害死了她。”
“生老病死,谁也逃脱不了,你又不是学医的,怎么会是你害死了她?”
李勇摇摇头没说原因,只是侧过脸看着甘草的脸,“你们虽然长得没一丝相似,可性格有点相似,她那时候和你刚进医院的时候一样,天真烂漫,而且很聪明懂事,我每次回去,她都会倒一杯她最喜欢的蜂蜜水给我解渴。可自从她死后,我就再也不喝甜的水了。”
甘草记得自己第一次想送给他的就是一瓶北冰洋汽水,也是甜的。所以他那时候拒绝是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不说我了,我看你下午出发后一直很沉默,是不是因为李野和秀姐太默契,伤心了?”
甘草沉默下来。李勇说的没错,下午小李哥跟在秀姐身后,两人配合确实默契。和不懂照顾女孩子的赵商不同,小李哥温柔又贴心,虽然作为能三进三出药神山的向导,秀姐不输给任何一个男子,可小李哥还是把她当寻常姑娘照顾。遇到难爬的路,会自己先爬上去,然后拉秀姐,平常的路也只让秀姐走出脚印,他再帮忙把那些雪踢掉,方便后面的人走。因为这样,下午的行程才没有慢太多。
秀姐也夸小李哥帮了她大忙,而且有一些天赋。
后半段小李哥回来后,就被她和粽子拖累,差点也被他们弄摔了。
小李哥是很好强,也很自尊的一个人。当年跟着孙家做药材生意尽心尽力,风里来雨里去,可大家都只说他是靠着孙家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原本甘草没当回事,也以为小李哥不会在意,后来孙老头把小李哥打发到四处去拼搏,所有人都说是为了防止小李哥权力过大,她以后压不住他。
甘草现在还记得那次小李哥和孙老头吵了一架,他第一次和孙老头吵架,之后就自己建立了运输队,开始了自己的生意。
然而最后还是给孙家做了嫁衣。孙家药铺遍布全国,需要运输药材,现在基本都交给小李哥的运输队了。
甘草一直觉得自己和孙家对不住小李哥,他本应该自己光芒四射,现在都掩盖在孙家的光芒下,成了给她以后培养的管事。
甘草曾经和孙老头说过,放小李哥离开,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孙老头却似乎没当回事。
而现在,甘草又看到了他和别人在一起自信强大,完全不同于和他们在一起容忍低微,像个老妈子的样子。既为他感到高兴,也感受到怅然。
她意识到,他们或许到了该散席的时候,也许药神山就是他们最后在一起的时光。
她本应该为了小李哥高兴,但她确实很难过。
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朋友就是粽子和小李哥,可现在,要失去一个了。
“你知道吗?”甘草带着一丝哽咽说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小李哥第一次见我时是不太喜欢我的。”
她母不详,和村里的孩子格格不入,大部分孩子都不喜欢她,而剩下的孩子也嫌弃她快两岁了还不会说话。她跑得慢,胆子小,容易惊吓,不知道受了多少嘲笑。
“我那时候能感受到他不想带我,可我太寂寞了,我没有一个朋友,我很希望有一个差不多的小朋友陪着我,我爸太忙了,并不能一直陪着我。”
甘草说着就很难受,语气也越加低落,“所以我明明能感受到小李哥不喜欢我,我还是黏在他身边,因为只有他不会笑话我,赶我走,我想他当我的朋友。”
“然后呢?”李勇第一次听她的故事,能感受到她的孤单,即便现在的她拥有这么多朋友,她内心还是充满了对独单的害怕。
“然后...”甘草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小李哥从小就好强,有责任心,所以即便他不喜欢我,还是把我划到他羽翼下,不许人骂我,欺负我。”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可有一天,他和人打架,把人脑袋都打破了,孙老头虽然强硬的让那个孩子先道歉了,但也为此赔了很多粮食和共分。我们三个一直吃野菜吃到那个孩子伤好。从那以后,小李哥就更感恩孙老头了,额而且觉得对不起我。”
甘草伤心的想哭,“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愧疚,但我隐隐知道他没有把我当朋友,因为朋友之间不需要计较这些的。”
“所以粽子来我家之后,我就丢下了小李哥,和粽子一起玩了。”
粽子大概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那时候她也担心粽子不喜欢她,可粽子叫她妹妹,愿意带着她玩,她跟不上,粽子也会背着她一起跑。
那是她想要已久的朋友,填满了她孤寂的心。
“我不懂小李哥其实也没有朋友,不懂他想要弥补我的心,不懂得他也开始看重我,想和我做家人,所以后来他就变成了那个永远只能跟在我后面,小心翼翼照顾我的人。可你们都不懂,在粽子到我家来之前,也只有他一个孩子保护过我,陪我度过很多孤单的日子,所以我一直希望他能成为他自己,开心的过他想要的生活。”
“我很想告诉他,孙家不是禁锢他的牢笼,他可以飞出去,去看更宽阔的世界,拥有更好的朋友、家人和爱人。”
“我和孙老头,永远都会在他背后支持他,而不是成为他停在原地无法自拔的过去。”
甘草红着眼道:“今天看到他放开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很高兴,他能和秀姐那样厉害的人肩并肩前行,不用担心我和粽子,我真的很高兴。可是我也会有点难过,他陪了我好多年,可我却没办法陪他往前走。你们不会懂得,我真的很喜欢他们这两个朋友。我一直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家人。”
“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总不能拖累他一辈子吧?你说是不是?”
李勇没有说话,他也曾经年少过,只不过从来没有遇到过知己朋友。
可他有过妻子,有过女儿,所以知道失去和放手的痛苦。
“你是为了他好,我想他会知道的。”
“无所谓了。”甘草说出来这些心里话好受了一些,心情也开朗了许多,“反正只要他好,我也会为他高兴的。”
再怎么样,她还有粽子这一个好朋友陪着,或许真能陪着她过完这一生。因为粽子说过他这辈子不结婚,可能以后就只有她这一个家人了。
在她身后,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小李哥却又难受又心碎,没想到他那次和孙老头吵架她听到了一点,不过却只听到了后半段。其实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所以从来不觉得哪里委屈和不甘。可她不信,非要坚信他只是因为愧疚和多年陪伴的情分以及习惯才对她那么好的。
真是个傻姑娘。
不该傻的时候偏偏又那么傻。
小李哥叹气,朝前面喊道:“甘草——”
“小李哥!”甘草听到他声音一下高兴了,连忙收拾好了情绪对着他招手,“我好了,马上就回去了。”
“你脚都包成这样了,还怎么回去?我背你。”
“那不好吧。”她刚刚还下定决心不再依靠小李哥,靠自己呢,转眼就打自己脸了?
“地下那么脏,你脚包成那样还能穿鞋吗?”
甘草一看脚下的地面脏兮兮的,立马放弃了自己回去的想法。
“那好吧,下次我自己走。”
小李哥走到她面前蹲下,背着她起来时,李勇忽然说道:“甘草,药神山风浪大,以后多注意安全,别再一个人出营地。”
甘草觉得莫名其妙,今晚李勇主动来找她说话就有点奇怪了,现在还忽然说这样奇怪的话。
她虽然独自出营地,可出来时和小李哥等人交代过,而且秀姐就在帐篷里,随时能听到她动静,她需要注意什么安全?
不过甘草还是答应了。
“那你洗完碗筷也早点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小李哥等她说完话,背着她往回走,然后问她和李勇说了什么,甘草随便应付了几句,说道:“他今晚奇奇怪怪的。”
“可能是今天遇到的危险太多了,所以话多了点吧。”小李哥说道,他其实不希望甘草把太多心思放在李勇身上,他总觉得李勇不是个简单的人,不可能单纯对甘草好。
“也是,快回去吧,我都冷死了,粽子怎么样了?”
“刚才还有点不舒服,吃了药,睡下了。”
“晚上只剩下我们几个守夜了吧?真是累死人了。”甘草忍不住和小李哥抱怨,对着榆安安,她都没好加重她的愧疚,要不是他们非要赶路,晚上也不至于倒下那么多人。
现在除了五个本就高反的病人,阿川和阿七也不舒服了,赵商同样有点支撑不住,毕竟他也是第一次来药神山,还带着人来回接人,能撑到现在很不容易了。
小李哥也叹气,“晚上要守几个小时,你撑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