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峤知道自己手很凉,所以一路上都只拽着时洋的袖子,拽着他过马路,拽着他别被路面松动的板砖绊倒,拽得时洋左手袖子越来越长,右手臂被勒得有些不舒服,他也不恼,抓住郁峤的手腕轻轻把自己袖子从他手里拽走,然后用自己暖乎乎的手握住了郁峤冰凉的手指。
路灯从郁峤头顶照下来,光晕把他的睫毛衬得像两朵毛茸茸的蒲公英,他转过身定定看着自己被时洋握住的手。
时洋弯起嘴角说,
“袖子都要被你拽长啦。”
彼时风吹动头顶树枝摇曳,洋洋洒洒的银杏叶倾泻而下,落在了郁峤的肩头和时洋的外套上。
郁峤抬手想把落在时洋头发上的一片小树叶拿下来,时洋却忽地抬起头来看着他,还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模样,问他,
“你怎么总是在受伤呢。”
时洋摩挲着郁峤手背上新添的伤口,那么好看一双手,却总是布满未愈合的伤口。
郁峤的脸可以说是完美无缺,恰到好处的五官,和毫无瑕疵的皮肤,除了面容有些苍白,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让人不敢接近。
他没有回答时洋的问题,把他头发上的叶子拿下来之后便拉着他继续走,
“外面风大,早些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过长长的银杏大道,落叶纷飞中听见了时洋轻缓的声音,
“走慢些吧,落叶很美不是吗,多欣赏几眼,它们即将归于尘土,不会再见了呢。”
郁峤看见他伸手去触碰匆匆划过指尖的落叶,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但不知道为什么,郁峤觉得这样的时洋好像并不开心。
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时洋停着不走了,在四处找着什么,不一会儿一只小黑狗摇着尾巴朝他跑了过来,时洋蹲下来掏出口袋里每天都会提前准备好的火腿肠,掰成一截一截的喂给它吃。
小黑狗尾巴摇的特别欢快,眼里的欢喜是那么明显,时洋摸了摸它的头,
“要好好照顾自己哦,明天也还来喂你。”
小黑狗像是听懂了这个温柔的大男孩对自己说的话,一边摇尾巴一边围着时洋转圈。
郁峤静静的站在一旁。
时洋站起来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郁峤侧过头看着看月亮的时洋。
郁峤觉得他对周遭的一切事物好像总是有无限包容与爱的能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没由来的占有欲,他觉得时洋这样活得很累,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时洋能够自私一些。
“郁峤,我妈不要我了,怎么办?我没有妈妈了…再也不会有了…”
兴许是风太大了,吹红了时洋的眼睛,眼泪不受控制的就从眼眶里涌出来,宛若决堤,怎么都止不住。
时洋也没想到情绪会在这个时候失控,明明自父母离婚之后已经过去那么长一段时间了,明明他都能忍得好好的。
时洋低头看着无家可归的流浪小黑狗,依然还在兴奋的围着他转圈,但此时此刻,时洋却觉得自己和它那么像。
时洋不想回家,因为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孙慧已经和一个男人一起移民去了英国,是真的再也不打算回来了。时洋一直以为妈妈会坚定的选择自己,却没想到离婚时孙慧并没有提出带走时洋。
时昌明三十五岁的时候创业才算真正的走上正轨,但是好景不长,几年后公司在经历了第三次经济危机时没能挺过来,终于宣告破产。
在这之前孙慧一直是家庭主妇,时昌明创业失利后一蹶不振,整日酗酒,晚上回来总是很晚,只留孙慧一人在家带着时洋。渐渐地开始埋怨孙慧除了洗衣做饭什么都不会,两人往后的日子除了吵架就是冷战。
孙慧的娘家对她并不好,秉持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最危难的时候也没有对女婿施以援手,哪怕孙慧已经低声下气跟家里提过许多次。
破碎的婚姻终以老死不相往来告终。
明明那些时昌明创业时最困难的日子孙慧都和他一起熬过来了,却还是被生活打败。说好相知相守相伴一生的人,连见最后一面都如此仓促。
孙慧二十二岁就认识了时昌明,整整二十年,一转身就成了过去,都没能好好道别。
时洋得知他俩离婚的消息的时候刚午休结束准备上下午第一节课,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突然。
回到家里已经没了孙慧的人影,就连行李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样不落全部带走了,像是一点也不想在这个家里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时洋双手捂住眼睛蹲了下去,他哭起来没有声音,郁峤看着他不停颤抖的肩胛骨,以及眼泪透过指缝在脚边慢慢晕开的一小滩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