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营帐方向走。
满目青山夕照明,落日泻黄金。猎场上的人渐渐散了,三五成群地往回走。
“陈公子,明日再猎啊!”
陈昭摆了摆手,算是回应,心里依旧不太痛快。
那个小废物,今天居然敢当众顶他。
“一条命。”陈昭学着时雨青的语气,嗤笑了一声,“不过是个废物点心,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往自己营帐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那匹狼。
陈昭脚下一转,绕到了营地后面。木笼子搁在一棵大树下,那匹狼还趴在里面,一动不动的。
陈昭蹲下身,眯着眼看了看。
狼的腹部还在起伏,没死。
“命还挺硬。”陈昭嘟囔了一句,伸脚踢了一下笼子。
木笼子晃了晃,狼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那双黄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看了他一眼。
“呸。”陈昭啐了一口,又踢了一脚笼子,“早晚炖了你。”
陈昭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昭。”
陈昭回过头,便见一个少年正朝他走来。
暮色里,那人的轮廓有些模糊。走到近处才看清,少年穿着一件深色的骑装,腰间佩剑,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一股矜贵的冷淡。
“琰哥?”陈昭挑了挑眉,“你在这儿做什么?”
连琰走到笼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狼:“路过。”
“路过?”陈昭笑了一声,“你这营帐在另一头,路过到这儿来了?”
连琰没回答:“找殿下有事。阿昭今日收货如何?”
“还行。”陈昭随口应了一句,忽然想到什么,凑近了几步,“你今天没去猎场?我怎么没看见你?”
“有事耽搁了。”连琰说。
“可惜了。”陈昭说,“你没看见今天那场面,那傻子在猎场上护着一匹狼,说什么‘它是一条命’,笑死个人。”
连琰垂下眼睛,目光扫过那匹狼。
“还有他那陪读,”陈昭继续说道,“你是没看见,一个庶出的东西,居然敢挡在我前面,拿皇后压我。”
连琰淡淡道:“他是他,我是我。”
“那倒是。”陈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他不一样。你是嫡出,连家的脸面,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那个贱种,给皇子当跟班,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连琰不动声色躲开:“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还有,我在场。”
陈昭没想到连琰不搭腔,有些讪讪:“知道了。”
连琰见他一脸不在乎,又问道:“那匹狼,你打算怎么处置?”
“什么怎么处置?让三殿下弄走了呗。”陈昭没好气地说,“那小废物说舍不得,三殿下就真给抬走了。你说三殿下也是,怎么这么惯着他?”
连琰瞥他一眼,陈昭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住了嘴,但连琰没管他,转而道:“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
“行,你也早点歇着。”
*
夜里,营帐里熄了灯。
陈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累着了,浑身上下都不太舒服,骨头缝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酸酸胀胀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一会儿,又掀开了。
太闷了。
身上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从骨头缝里蔓延到肌肉,又从肌肉蔓延到皮肤。无数根针刺透脊骨,穿过血肉,一点一点地啃噬他的身体。
陈昭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想张嘴喊人,却发现喉咙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疼痛从四肢蔓延到躯干,又从躯干蔓延到五脏六腑。
陈昭瞪大了眼睛,想要挣扎,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意识逐渐模糊,痛到极致的时候,反而感觉不到痛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终于退去了。
陈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湿透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水。”
嚎叫了半天,也没来个下人,陈昭暗骂一句,撑着床沿坐起来,披了件外衣,就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一群狗奴才,待会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夜风凉凉地吹紧他汗湿的衣衫,营地一片银白,地上一个个凸起的坟包,隐隐有野兽的嗥鸣。
陈昭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想站起来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力,月亮变成了好几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月光光,月茫茫,新娘哭,上坟堂,坟头草,三尺长,不见新郎见白霜。”
稚嫩的童音在他耳边回响,陈昭费力地眨了几下眼。眼前影影绰绰走来一人,在他面前蹲下,一滴水落在他的唇边。
空气里是淡淡的铁锈味,水有些甘甜。
*
“陈昭死了?”
时雨青手里的果子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连夏站在帐帘边,给他梳着头发:“嗯。”
“什么时候的事?昨天看见不还好好的吗?”
“今天早上发现的,”连夏说,“死在营地里,侍卫去叫时才发现没了气。”
时雨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昭嘴贱人讨厌,死了就死了。
“怎么死的?”
“查不出来。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也不像中毒,太医说是惊悸而死,但……”
但谁会无缘无故惊悸而死?
时雨青蹲下身把果子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却没心思吃了。
“陈昭出事之前,最后一个跟他起争执的,是殿下。”连夏将他的头发束起,又替他理了理衣襟,“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
时雨青愣了一下:“陈家那边怎么说?”
“还没有正式表态。”
但陈家不会善罢甘休。
昨天他当众跟陈昭起了冲突,陈昭死了,他是最有动机的人,哪怕他根本没那个能力。
一个连弓都拉不开的废物皇子,怎么杀人?
没道理是吧。
可这种事,谁跟你讲道理。
消息传得比时雨青想象的还要快,当天下午,猎场上就炸开了锅。
尚书令嫡长子莫名其妙死了,死因不明,死状诡异。而最后一个跟他发生争执的,是皇后养在膝下的小皇子。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谁都会多想。
陈家的人当天就到了,来了好几辆马车,陈昭的遗体被抬走时,他的母亲哭得几乎昏厥。
时雨青被勒令留在营帐里,不准外出。名义上是“保护安全”。
玉兰端着茶进来,看见时雨青坐在榻上发呆,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您也别太担心。清者自清,您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冤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