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里灰色外衫的人很单薄,没有行李,只有随身的斜挎包。
签证拿了以后,连行李程翎东都没收拾,他既然决定要走,那势必要考虑得仔细,回家收拾行李这种事,完全可能打草惊蛇。
反正银行卡带着了,现金也带着了,还怕什么。
可轻装上阵的感觉,居然真的有点一无所有的意思。
被逼迫到这个地步?
程翎东相信就算他对别人说,那听到来龙去脉的人也只会觉得他大惊小怪,毕竟他对莫云生的揣测,全靠记忆和印象,连证据都没有。
就连最近唯一的交集,那个选秀节目。
也大可以说是商业往来。
如果程翎东真的去追寻证据,去寻找标准意义上的程序正义,青年觉得自己估计就真上当了。
那个人不会留下证据,就算有,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去抹去。
当程翎东真的费尽力气去寻找证据的时刻,他就已经完全被圈套捆住,绳索把猎物套得很牢固了。
于是青年做出了这个看起来过度反应的事,直接走。
先找了个宾馆,那种又破又小的黑宾馆。
这种地方他睡不着,但至少,有安全感。
夜色如冰,这样的老破宾馆里是没有暖气的,但有个小太阳,程翎东嫌声音太大,没打开。
一切都是黑的,连月亮都不眷顾的夜晚。
看着天花板,有即将逃离的兴奋,也有无奈的思绪,像丝线,但不显眼也不算重要。
最重要的组成程翎东眼眸中情绪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强硬。
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
程翎东看着暗色中浸泡的一切,老旧的墙壁,墙纸已经褪色发黄。
虽然现在失去了光亮,可青年还能想起来刚刚走进来的时候,它的那种现实的陈旧感,也还记得门缝下的一叠小卡片。
这些都告诉他,他所在的日期。
他在过去,他在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就算不知道,程翎东也不要那个别人定制给他的明天。
这半个夜晚,程翎东切断所有消息渠道,手机卡取下来,报纸不买,电视不打开。
任何事也不能阻止他的离去。
凌晨三点,到了该去机场的时间。
夜风呼啸,太冰凉,像一条带了冰碴的丝带,滑过你的脸颊的时候还没有感觉,可等它过去,便有了撕拉开的一丝血肉的纤细痛觉。
青年提前约好了司机,下了定金。
他们在指定的位置汇合,然后程翎东坐着那辆车,逃离燕城。
事实上也可以说得好听点,什么不愿意被拘束,什么厌恶被掌握。
但程翎东明明白白知道,他就是逃跑,就是逃离,离开莫云生,离开已经被侵蚀的世界,他才能好过一点。
再继续下去,他会疯掉。
如果他疯了,那程翎东也许会折磨所有人。
也许。
在出租车上,青年想了很多,想到重生的第一天,他对着镜子立下的誓言。
如今他也是在实现。
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直接离开,及时止损,这是在保护自己,在保护爱他的人。
青年还特意注意了车窗外的道路与景色,的的确确就是去往机场的路。
程翎东都想笑自己是庸人自扰。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工作,没有问题的。
等去了泰国,先试试那边的海鲜。
程翎东记得齐铮提起过,泰国的海鲜还是质量很不错的,口味也是符合程翎东胃口的那种。
几十分钟,不算多,可也绝不短暂。
一开始没有打开窗,一点一点的,某种奔跑在路途上的狂热席卷他的每一处,连手心也滚烫起来,后背甚至要发汗。
在大约十分钟后,青年打开了一点点缝隙,感觉到凌晨的冷空气疯狂地入侵每一个人细胞。
感觉到那种类似冷兵器的铁锈冷味,萦在鼻尖,吸进去,甚至会让人感觉到疼痛。
可更多的是一种被切入肌肤的快乐。
如果痛苦无法缓解现状,那么痛苦成为快乐,又有什么问题。
黑压压的天空,隔着玻璃让人要感到寂寞,司机则认真地全力以赴,程翎东看到他的车上的摆件,是一家三口。
一个赚钱养家的男人。
青年勾起一点看到美好的笑。
他希望每个人都有爱的人,每个人都被爱。
大家都幸福,那么程翎东就很幸福了。
所以看到别人的一点点幸福,他也快乐着。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因为吹了点风,显得有点冷了。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是关闭上车窗,还是保持现状?
程翎东决定,再开大一点。
玻璃往下,露出约莫人的三指宽的宽度,吹得青年戴着的鸭舌帽都有些抖动的痕迹,吹得程翎东脸上发冷。
都没有关系。
他需要一点这样的冷风来安静。
下了车,程翎东拉下帽檐,走向机场入口。
一路的夜色深沉,来到这里就变了,变得光芒流溢,闪烁着繁忙的光辉。
各个航班按照顺序,按照计划,一架架起飞,飞到谁的梦想的国度,又或者不得不去往的地界。
青年停下脚步,因为就算拉低帽檐,也已经看到了。
有人向他走来。
黑夜里会看到云吗?
如果那个夜够明亮,看得到,还看得到蓝紫色的天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