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得县里头来人才行。”
现在县里头来人了。可光来人不够,还得有人去告。
可告到哪儿去?
县里?那肯定不行。不是有人说了,县里头也有人牵涉在里面,告到县里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告到地区?告到省里?告到中央?
燕素梅翻了个身,下意识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这枕头不是以前她在学校用的乳胶枕,软绵绵的能把脸埋进去。这是荞麦壳做的,硬邦邦的,硌得她龇牙咧嘴,脸颊上印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那上访信该怎么写?
万一信中途被人拦下来了呢?
燕素梅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久,终于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趿着鞋出了门。
堂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老太太房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燕素梅蹑手蹑脚地走到苏文青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投手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苏文青的声音,带着点警惕。
虽然燕素梅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警惕,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我,小梅。”
门很快开了。苏文青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裳,像是还没睡。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燕素梅歪着头,看着苏文青。
不知为何,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衣服也是白天遇见时穿的衣服,可她总觉得现在的苏文青与白日里遇见的苏文青不像是一个人。
她总感觉白天那个苏文青,说话磕磕巴巴的,看她一眼就脸红,不像个男子汉倒像个小媳妇。可眼前这个苏文青,站在那儿,腰板挺得很直,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咋了?”许是被燕素梅盯得有着不自在了,苏文青语气紧张地问。
燕素梅没说话,伸手把苏文青推进房屋,顺手把门关上。
苏文青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懵,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她。
“文青。”燕素梅找了个板凳坐下,压低声音说,“我今天听到一件事。”
“啥事?晚上吃饭不说,得现在偷摸摸的说?”
“我听到几个知青聊天,说县纪委来人了,是查账的。查的是前些年几笔该发没发的钱。”说到这,燕素梅抬起眼眸,盯着苏文青又继续说,“我怀疑,这几笔钱有我家的。”
苏文青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燕素梅愣了一下,“你知道这件事?”
“我今天下田时候也听说了,所以我回来……”
苏文青话没说完,转身走到桌边,将桌子上的一个信封递给她。
燕素梅接过来,低头一看,信封上赫然写着3个字“上访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苏文青。
“这……这是你写的?”燕素梅的声音有些发抖。
苏文青没说话,只是走到床沿边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裤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该办就得办。”
燕素梅看着他。他低着头,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燕素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攥着那个信封,坐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苏文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梅,”他忽然开口,带着些许关心的语气问,“做奶茶累不累?”
燕素梅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还行。”她想了想,十分认真地说,“就是早起有点困。”
“那你不怕……”
苏文青话说一半,却又止住了,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往下说。
燕素梅歪着头,好奇地问:“不就摆个摊而已?又没偷没抢的。再说了,你不是都说我一个傻子,没人能把我咋样?”
苏文青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没事,我就问问你怕不怕生。”苏文青他终于开口,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