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晨起时天便阴着,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床浸饱了水的旧棉被,沉沉地盖在京城上空。
琳琅推开窗户,潮气扑面而来,裹着泥土和草木将雨未雨时特有的腥气。
院中的老槐树叶子卷了边,几只蚂蚁沿着树干急匆匆地往上爬。
青黛端了早膳进来,琳琅喝了几口粥便搁下筷子,换上那身青色官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润,眼底隐约有淡淡的青痕——昨夜她又翻了大半夜的医案,睡下时已过三更。
“姑娘,要下雨了,带把伞。”青黛追到门口,将一把油纸伞塞进她手里。
琳琅应了一声,撑开伞走出门。
雨还没有下,空气闷得像蒸笼,走了没几步,后背的衣裳便黏在皮肤上。
巷口的槐树下蹲着一个卖莲蓬的老妪,竹篮里的莲蓬还带着水珠,琳琅买了一支,剥了一颗莲子送进嘴里,清甜中带着一丝苦,是莲心的味道。
马车在太医院门口停下时,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檐上噼啪作响,琳琅撑着伞跑进大门,裙角还是溅湿了半截。
药房的门已经开了。
孙医官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刚从库房搬出来的药材。雨后返潮,库房进了水,垫底的几捆药材被泡得发了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材本身的气味,熏得人有些发闷。
见琳琅进来,他头也没抬,指了指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药材:“薛医官,把这些也拆开看看,发霉的挑出来,还能用的摊开晾着。”
琳琅应了一声,药材被雨水泡过,麻绳湿了水,勒得更紧。
她拆开一捆当归,里面果然发了霉,灰绿色的菌丝从药材的断面长出来,她将发霉的挑出来搁在一旁,好的码在竹筛里,搬到廊下通风处晾着。
孙医官抬头看了她一眼。
前日徐茂烧卷子的事,太医院里已经传开了,琳琅不解释,也不辩驳,该做什么做什么,倒让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有些无趣。
“薛医官。”孙医官忽然开口。
琳琅抬起头。
“当归这味药,你知道为什么叫当归吗?”
琳琅想了想,正要回答,孙医官自己继续说了,“古时候有个说法,妇人思夫,郁结于胸,气血不畅,医者以当归入药,服之则气血和,心绪平。所以叫当归。”
他顿了顿,手上拆着麻绳的动作没有停,“但也有另一种说法。当归,归其本位也。气血离经,以当归引之归位。不在其位,则病生焉;归其位,则病自愈。”
他将拆好的药材码进竹筛,站起身捶了捶腰。
“太医院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他端着竹筛走出药房,脚步有些跛,右肩微微下沉,是常年弯腰整理药材落下的毛病。
午后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琳琅被张仲安叫去诊厅跟诊。
今日坐诊的是太医院左院判赵文卿,年过五旬,花白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诊脉时三根手指搭在病人腕上,像三根钉子钉在木板上,纹丝不动。
他看诊极快,病人坐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开方,字迹潦草得像狂风刮过的芦苇,药房的人每次都得连蒙带猜。
琳琅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纸笔,将他的方子一一抄录下来。赵文卿用方极猛,麻黄、桂枝、附子这些峻烈之品在他手里像是寻常的甘草。
有一个咳嗽的病人,他开了麻黄三钱,病人走后,琳琅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这病人脉象浮紧,确属风寒束表,但他年过六旬,麻黄三钱是否重了些?”
赵文卿侧头看了她一眼,不怎么温和。
“薛医官,你师父是张院判?”
“是。”琳琅本想说张仲安只是引她进太医院的父亲故交,斟酌了一下还是没说。
“张院判用方以稳健著称,太医院里无人不服。”赵文卿收回目光,拿起下一张号牌,“但老夫行医三十年,有自己的路数。你愿意学便学,不愿意学,老夫也不勉强。”
琳琅垂下眼眸,不再多言。
傍晚下值,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亮色,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将整座太医院染成一片温吞的橘红。廊下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琳琅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积水出神。
“薛医官。”
琳琅回头,看见赵文卿从诊厅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走到琳琅面前,将药箱递给她。
“老夫早年用过的,里面有几本手抄的医案。拿回去看看。”
琳琅一怔,双手接过药箱。
药箱年深日久,竹篾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她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却平整,可见主人平日十分爱惜。
“老夫今日开的麻黄三钱,你觉得重了。”赵文卿看着她,“但你有没有注意到,方子里加了等量的白芍,又用了炙甘草。麻黄开表,白芍敛阴,甘草和中。三味药互相制衡。你只看见麻黄,没看见配伍便断言老夫开的药重。学医,不能只看一味药,要看整个方子,要看君臣佐使,看它怎么走,怎么停,怎么回来。”
琳琅捧着药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多谢大人教诲。”
赵文卿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琳琅捧着药箱回到自己的屋子,没有点灯,在桌前坐了很久。药箱里最上面那本医案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了——
“医者,意也。得其意而忘其方,方可为医。”
——
琳琅在太医院的第五日,这日太后凤体欠安,太医院上下忙成一团。
徐茂亲自带了赵文卿和张仲安进宫请脉,其余医官各司其职,诊厅里的病人比平日多了三成,大多是闻讯赶来的官员家眷,打发家中女眷来太医院抓几副安神药,算是尽一份心意。
琳琅被临时调去诊厅帮忙,替一位告假的老医官顶班。她坐在诊台前,面前排着七八个病人,大多是官眷,锦衣华服,环佩叮当,说的症状也大同小异——心慌、失眠、胃口不好。
琳琅一个一个地诊脉开方,用的是最稳妥的方子,酸枣仁汤、归脾汤、温胆汤,分量轻,药性平。
待到一个年轻妇人时,琳琅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腕,眉头微微一蹙。
脉象弦滑有力,尺脉沉取有根——这是喜脉,已经两个多月了。可这妇人方才说的症状却是“月事不调,腹痛”。
琳琅抬眼看她。
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姣好,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攥着绢帕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白。
“夫人,请借一步说话。”琳琅站起身,将她引到内室。
内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堂的喧嚣。年轻妇人站在窗前,背对着琳琅,肩膀微微发抖。檐角有积水滴落,一滴一滴,打在青石台阶上。
“夫人,您这不是月事不调。”琳琅的声音很轻,“您有喜了,两个多月。”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来,是想请医官开一副药。”
琳琅心头一沉。
“我家老爷……走了快半年了。这个孩子若生下来,我就活不成了。”她咬着唇,声音断断续续。
眼眶里打着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琳琅沉默了许久。
“夫人,我不能开这个方子。”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打胎的药,太医院有,但我不能开。不是规矩不许,是我不能。”
窗外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光线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年轻妇人的脸上,将她眼底的恐惧和绝望映得清清楚楚。她站在窗前,逆着光,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散开的薄雾。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转过身,泪眼模糊地看着琳琅,“让我去死吗?”
琳琅看着她,半晌,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声音平静而笃定:“您家老爷走了半年,您有孕两个多月。若按日子算,这个孩子是在他走后将近四个月才怀上的。您若自己先乱了阵脚,别人便有机可乘。您若坦坦荡荡,谁也不能拿您如何。孩子是无辜的,您也是。您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拿两条命去赌?”
“可是….”
琳琅铺开纸,提笔写方。白术、黄芩、续断、桑寄生、砂仁——泰山磐石散的底子,最稳妥的安胎方。
“您回去好好养着。等你家老爷回来,把日子说清楚,他会明白的。”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她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将方子折好收进袖中,擦干眼泪,整了整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琳琅站在内室,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人在这世上,活着比什么都难。但再难,也得活着。”
下值走出太医院大门时,雨已经停了。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琳琅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青黛在马车旁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姑娘,今日怎么这么晚?”
琳琅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眉头紧锁。
“我有些困惑,有些事尽力而为仍不得善果,要怎么办呢?你说,坚守本心这条路,何人来评判对错呢?”
青黛挠了挠头:“姑娘问得这么深,我哪答得上来。不过我觉得,人活着本就有许多身不由己,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要做了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便不必后悔。”
——
张仲安体恤琳琅连日当值辛苦,特准了一日假。青黛缠着她出门逛逛,说入京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京城。琳琅拗不过,换了身寻常衣裙,带着青黛出了门。
京城的大街比苏州宽阔得多,绸缎庄、首饰楼、酒楼茶肆,一间挨着一间。
青黛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拉着琳琅去看绸缎,一会儿又跑去看首饰。
走累了,两人在街边一间茶肆坐下。青黛要了一壶酸梅汤,琳琅要了一碗杏仁茶。
茶肆对面是一间书肆,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文墨斋”三个字。琳琅的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放下茶碗,起身走过去。
书肆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陈年纸张的气味。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见琳琅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琳琅在书架间慢慢走着。走到医书那一架时,她停下来,书架的最底层,有一本旧得发黄的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她蹲下身,将那本书抽出来。
是一本手抄的医案,没有书名,封面上只有一个“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