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哒哒哒地响在清晨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
时序辞行的消息,琳琅是第三天才知道的。
那日她去偏院送新配的伤药,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油灯不见了,窗台上那本他借去的书还了回来,压在砚台下面。屋里有股冷寂的气味,像是已经空了几日。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青黛跟在身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惊讶道:“时公子走了?”
琳琅没应声。
她把药盒搁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走了一半,又折回去,那药是她新配的,专治外伤,熬了三个时辰。好像他用不上了。
回到清砚堂,她在案前坐下,翻开医书。
看了几行,看不进去。
又合上,去整理药柜。当归、黄芪、党参,一味一味地归置,手很稳,心却不静。
她在几张书卷下发现了一封信。
不知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压在砚台底下,露出一角。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琳琅看了看,这人倒也好笑,不告而别,留下几句话就走。
自己还救了他一命呢。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扔了?不妥。
留着?也无甚意义。
便先收着罢,等想清楚了再说。
——
接下来的几日,她照常去济世堂义诊。
她每日坐诊、开方、抓药,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在药碾子滚动的声音里,在病人絮絮叨叨的描述中,她会忽然走神,脑子里空了一瞬,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
有一日,琳琅让她去库房取一味药,她取来过后,琳琅只看了一眼,说拿错了。
青黛跟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认错药材。
“姑娘,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青黛小心翼翼地问。
琳琅摇了摇头,她只是在想,那个人的字写得真好看,比父亲的字还好看。他一定读过很多书。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几转,又被她压下。
薛砚也发现了女儿的异样。
只是在某日饭后,闲闲地说了一句:“时序那孩子,走之前来见过我。”
琳琅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身上有事未了,不能久留。”薛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观他言谈举止,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往后若有机缘,兴许还能再见。”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还能再见”?她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这些念头涌上来,又被她一一按下去。
她告诉自己,他是薛府的客人,来了,养好伤,走了。
仅此而已。
——
苏州城来了一个人。
仪仗浩浩荡荡,从城南长街一路行来,明黄华盖,锦衣侍卫,排场盛大。
百姓被拦在两侧,窃窃私语。
琳琅正好从济世堂出来,被堵在巷口,远远望了一眼。
华盖下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身着粉色锦裙,容貌姣好,气质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贵气,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
“这是谁啊?”青黛踮着脚尖张望。
“太傅柳渊之女。”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答道,“奉旨巡查江南盐务,今日刚进城。”
琳琅没有再看看,转身拉着青黛从侧巷绕路回了府。
回到府中时,薛砚正坐在正厅,面前摊着一封信,面色凝重。
见她进来,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勉强笑了笑。
“爹爹,出了什么事?”琳琅问。
薛砚沉默了片刻,道:“太傅之女此次南下,明为巡盐,实则是追查当年镇国公府遗孤的踪迹。”
镇国公府遗孤。
琳琅听着这几个字,心头微微一跳。
她忽然明白了。
“父亲,他……”她忽然有些无措,不知道该问什么。
薛砚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良久,他叹了口气:“琳琅,那日你救下的,是镇国公世子时竟。”
镇国公世子。
琳琅站在原地,心中仿佛涨了潮的孤岛,脑中好似崩起了两根弦,马上就要发出争鸣之声。
她想起他的沉默寡言,想起他帮她修正药方时的从容,还有那些清隽有力的字。
原来如此。
他离开那夜,她一无所知,还在想明日该给他换什么药。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薛砚看着琳琅,声音悲痛:“时凛镇国公,一生忠烈,先帝托孤之臣。柳渊为夺权柄,伪造通敌书信,围了镇国公府。那一夜,京城血流成河。时竟能从血泊里逃出来,已是天不绝忠良之后。”
琳琅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清砚堂的。
她在案前坐下。
那封信还收着,她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太苦了。
——
自那日街头偶遇柳知意,府中戒备便一日重过一日,父亲薛砚整日闭门整理书卷与公务。
柳知意在苏州停留不过三日,虽未直接登门薛府,借着巡查一意,却派了不少人手暗中探查江南各处宅院,满城风声鹤唳,薛府上下更是不敢有半分松懈。
接下来的日子,苏州城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
知府衙门的差役比往日勤了数倍,街头巷尾常有身着劲装的陌生侍卫巡查。
柳知意虽然住在城中,却极少露面,只偶尔有几封公文从知府衙门递出来,送往京城。
薛砚每日早出晚归,应酬不断。
琳琅不知道他在外面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只知道他每次回来,面色都不太好看。
三日后,圣旨到了。
薛砚调任上京国子监祭酒,限期五日启程,不得耽搁。
消息传来时,琳琅正在济世堂坐诊。
青黛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姑娘,老爷升官了!咱们要去京城了!”
堂内的病人纷纷道贺,琳琅笑着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窗外,桃花瓣被风吹落,飘进窗来。
她轻轻拂去花瓣,提起笔,在案上的宣纸上,写下: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然后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