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突然的成名
那封邮件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二下午到达的。
十月的利瑟镇已经褪去了夏末最后的燥热,空气变得清冽而干爽。苹果树上的果实开始转红,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偶尔有一两颗熟透了的落在草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带着甜香的钝响。运河两岸的白杨树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进水里,顺着水流慢慢漂远,像一支没有目的地的船队。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写满了三分之二的笔记本,正在修改一首三天前开始写的诗。那首诗卡在最后两行已经卡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知道它还没有写完,但不知道它缺什么,就像一个拼图还差最后两块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形状。窗外的阳光从午后转成傍晚的金橙色,在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茶几腿爬到沙发脚,再爬到我的赤脚上。
沈逸在院子外面,蹲在月季花丛旁边,正在给一株新栽的粉色欧月培土。他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泥土和一小片枯叶。他干活的姿势很认真,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灰色长袖T恤下若隐若现。每隔一会儿,他会停下来,歪着头看看自己的成果,然后用手背擦一下额角的汗,在额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
厨房里炖着什么东西——牛肉汤,我猜,因为空气里飘着八角和桂皮的暖香,还有番茄在锅里慢慢煮烂之后释放出的那种浓郁的酸甜。那锅汤从午后就开始炖了,他说要炖到牛肉酥烂、筷子一夹就散的程度。中间他进来看了两次火候,每次都顺手给我倒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安静地走开。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个震动很轻,只是嗡嗡一声,在沙发垫上闷闷地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发件人名字很长的英文邮件地址,后缀是某家出版社的名字。两个月前我给他们投过几首诗——是沈逸帮我挑的,他说这几首“可能会有人懂”。投完之后我就忘了。一个吟游诗人不该指望出版社的回信,就像水手不该指望每一阵风都吹向陆地。
我点开邮件。
Dear Mr. Jansen,
We are writing to inform you that two of your poems, "To the One Who Pours Warm Water" and "Anchored," have been shared extensively on social media over the past week...
后面的英文我读了,但又好像没有读。那些词一个一个地进入我的视线,却没有立刻组成意义。被广泛分享。诗集。首印。版税。合同。它们像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我听到了声音,但没有被淋湿。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又被我按亮,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地确认,像是在翻译一门不太熟练的外语。然后我把手机又放下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茶几上那杯茶上,杯口升起一缕细细的白雾。茶是他泡的铁观音,茶叶在杯底舒展开,颜色是深沉的墨绿。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苹果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厨房里的牛肉汤还在炖。他还在院子里培土。
然后我站起来,推开厨房门,走到院子门口。
他正把最后一捧土拍实,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沾着一小块泥巴,在左边颧骨上,已经半干了,边缘微微翘起。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个色号。他用小臂蹭了一下鼻子,留下另一道泥印。
“饿了?汤还要再炖一会儿,”他低头把铲子插进土里,用手背拍了拍月季根部的泥土,“牛肉还不够烂。”
“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什么邮件?”
“出版社的。”
他的手停住了。铲子还插在土里,他的手指还搭在铲柄上,但整个身体都静止了。他抬起头,额头上的泥印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表情先是愣了一秒,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了一点。然后,那个笑容像波浪一样,从他眼角开始,蔓延到整个脸庞。
“出版社的邮件?”他把铲子往土里一插,站了起来,赤着脚快步走过来,鞋都没穿,“什么出版社?他们说什么?”
“说有两首诗在网上被传了很多次。说想谈谈出版诗集的事。”
“两首诗?哪两首?”
“《给倒温水的人》和《锚》。”
他站在原地,赤着脚,手上还沾着泥,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然后他笑了,不是月牙,不是向日葵——那是太阳。整个脸都在发光。眉毛扬得高高的,眼睛弯到不能再弯,露出了上排和下排的牙齿,连牙龈都露出来了一点。那个笑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控制,像一个孩子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也最美好的消息。
“Willem!”
他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高了整整一个调,带着颤,像是那个词被笑和喘气挤成了好几截。他两步冲过来,扑在我身上,搂着我的脖子跳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他的脚丫踩在我的拖鞋上,泥巴蹭在我的裤腿上,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肩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会回你!”
“你比我还激动。”
“废话!”他松开我,退后一步,双手还抓着我的肩膀,脸上那个太阳一样的笑还没退,“你写的东西被看到了!被很多人看到了!被那么多人在网上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读了我的诗。”
“意味着有人读懂了你的诗!”他纠正我,语气认真得像是被误解的是他自己的作品,“这不一样。很多人读诗,但读懂的很少。读懂了还愿意分享的,更少。他们分享是因为你的诗写到了他们心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从太阳变成了月牙,但那个月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亮。他看着我的眼睛,手指从我的肩膀滑到我的手臂,轻轻握了一下。
“我就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很久以前就认定的事实做最后的确认,“从第一天晚上读到你的诗,我就知道。你在丹麦西海岸写的那些——‘风从北海来,带来盐的味道’——那时候你的账号只有几十个关注,但那几行诗比很多畅销诗集都写得好。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想——这个人不能就这样在雨里淋着。他要是感冒了,世界上会少很多好诗。”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我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从那个雨夜的第一晚,他撑开雨衣的时候,可能就已经这么想了。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从我身边走过去,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带着泥的脚印。他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我的手机,把邮件重新打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他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在嘴里默念某些句子,眉头微微皱起,大脑显然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首印三千册,”他把手机放下,开始在中岛台前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对新人来说不算少,但也不算多。版税率……还行,中等水平,但这个授权期限太长了,这个你需要跟他们谈。翻译版权的条款很模糊,必须要有明确的界定——你不能把翻译版权一次性全部授权出去,每一种语言都要分开授权。还有电子版的分成比例,这个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太低了。”
他停下来,大概是意识到我刚才完全没有跟上。转过身看着我,歪了下头。
“你家有打印机的吧?”他问。
“我家?”
“就是我们住的这个房子,”他说,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圈,把这个客厅、厨房和院子里那棵苹果树全圈进去了,“打印机的墨盒还有吗?”
“应该有。”
“好,”他走到玄关,从挂钩上取下外套,又从鞋柜上拿起钱包,动作快得像是在准备一场紧急行动,“我去买一包打印纸。你可能需要一个单独的档案夹。你还记得我说过你要学会处理合同吗,从现在开始你要开始学了。”
“你不能直接帮我处理吗?”
他已经在门口穿鞋了,听到我这句话,转过头来。夕阳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橘金色的光里,头发被照出浅棕色的光泽,泥巴印在脸上还没擦。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介于月牙和向日葵之间。
“我会帮你看。但你自己要懂。你是诗人,但不能只懂诗。”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院门的铁闩被拨开的声音都比平时清脆了几分,连围墙上蹲着的那只邻居家的橘猫都被他吓了一跳,尾巴炸成一根毛茸茸的刷子。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铁观音。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出版社的另一封邮件,附件是合同草案。我点开看了一眼,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各种大写字母拼成的法律术语,看得我眼睛疼。我把手机放下,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看着上面那两行还没改完的诗。
他比我更像一个梦想成真的人。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然后就在脑海里扎了根。我的诗集出版了,但兴奋到赤脚在木地板上跑、连外套都穿反了就跑出去买打印纸的人,是他。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不是等我的诗集出版——是等一个证明。证明他没有看错人,证明他第一天晚上在雨中做出的判断是对的,证明他的眼光、他的信任、他在我身上花掉的那些时间,都是值得的。
他带回家的是一个淋雨的陌生人,但他好像一直相信这个人能写出值得被世界看到的诗。
我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首还没写完的诗。最后两行的空白在那里等着。
然后他回来了。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秋风和一片粘在外套肩膀上的苹果树叶。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翘在头顶,脸上那个泥印终于被他擦掉了,但留下了淡淡的红痕。怀里抱着一包打印纸和三个不同颜色的档案夹,还有一盒新买的签字笔。
“这家出版社的合同模板还行,”他把东西放在中岛台上,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用力拍了拍打印纸包装上的灰,“但有些条款对新人不太友好。你要学会区分哪些是必须争取的底线,哪些是可以妥协的条件。底线比如——版权的授权期限、翻译版权的归属、绝版条款的触发机制。可以妥协的比如——首印的数量、封面设计的参与权。”
他从档案夹里抽出一本,打开,把打印好的合同放进去。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三支不同颜色的笔,放在合同旁边,又把角落的打印机打开,伴着嗡嗡的启动声,回头问我:“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
“那先把汤喝了。喝完了我陪你一起看。”
他把炖好的牛肉汤端到餐桌上,给我盛了一大碗,汤色清亮,牛肉块确实炖到了筷子一夹就散的程度,入口即化。但他自己没有吃,只是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堆合同页面和手写的笔记,一边写一边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
“你看这个条款,”他指着其中一页上用红笔圈出来的段落,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作者授予出版社在全球范围内独家出版该作品的权利’。这个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它没有规定授权的期限。如果不限制期限,理论上这个独家权可以一直延续到你死后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