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丝塔不来找他大概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
她想抑制,他想放弃。
这种诡异的分寸感让他们之间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不主动联系谁,谁也不主动加速那个终局的到来。
但这种平衡正在以无法忽视的速度从两边同时崩解。
十二岁,卡利斯托独自外出执行杀手任务。
不是席巴松口了,是任务量堆到了必须分流的地步。
伊路米有自己的一串名单,糜稽负责情报支援和武器后勤,席巴和桀诺处理高价值目标。
普通委托、中层目标、不需要太多判断力只需要执行力的任务,被分给了卡利斯托。
基裘反对,但席巴纹丝不动,最后基裘扔下一句话:“阿娜达!如果卡利斯托——”
席巴说:“他不会出事。”
“当然不会!”基裘尖声道,“他怎么可能会出事!他的母亲每天为他祈祷!”
席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卡利斯托出发那天,基裘亲自给他整理装备。
黑色的外出服,袖口收紧,膝盖和肘关节做了隐形防护,衣领内侧绣着揍敌客家的徽记。
她蹲下来,把暗器夹层的搭扣扣好,又检查了一遍毒针的淬炼层是否均匀。
“妈妈的毒素配方和家里的标准配方不一样,发作速度更快,你看准了再用。”
“嗯。”
“任务目标是中型犯罪组织的副头目,身边通常有四到六名保镖,情报里说可能有念能力者。你先观察再动手,不要直接硬闯。”
“嗯。”
“伊路米会在外围守着,如果有意外他会接应你。但你尽量别让他出手,你大哥一出手就容易收不住。”
“……嗯。”
基裘站起来,低头看着卡利斯托,接近六年的训练让他身上多了不少细小的疤痕。她现在,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他故意漏掉没修复的,哪些是之后控制训练里不小心添上的。
她的手指悬在他脸颊旁边没有触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华丽轻快:“去吧,妈妈的宝贝。让他们看看揍敌客家三少爷的本事。”
任务的简报是糜稽整理好的:中型犯罪组织“黑鲨”,地盘覆盖萨拉港以东三个码头,主业走私稀金属,副业人口贩卖。副头目哈里斯,四十二岁,强化系念能力者,据点是一栋六层楼的废弃仓库。
卡利斯托在下午四点抵达萨拉港。
海风带着鱼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码头的工人正在收网,没人注意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黑发孩子从集装箱之间穿过。
他用【千里眼】扫描了整栋仓库:六楼顶层,哈里斯坐在一张铁皮办公桌后面,四个保镖分别在走廊、楼梯口、电梯井、消防通道。其中一个保镖的气场异常,是念能力者,大概也是强化系。
卡利斯托从消防通道进入,一层一层往上走。
办公室的门是铁制的,里面传出哈里斯的通话声。
“今晚九点那批货到四号码头,安排六个人去接——等等,谁在外面?”
卡利斯托推门进去。
房间里有三个人:哈里斯坐在办公桌后面,两个保镖站在窗边。哈里斯看到他是个小孩之后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连这种小不点都被派出来接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轻轻弹了弹袖口,藏在里面的毒针夹层滑出两根细如发丝的淬毒针。
哈里斯还在笑,保镖们也没紧张,也许他们觉得区区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呢。
两针命中哈里斯的颈侧和保镖A的太阳穴,时间不到两秒,毒素进入血液,两个人同时倒地,甚至连抽搐都来不及发出。
只剩下最后一个保镖,他刚有动作,一把匕首已经从背后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是伊路米。
伊路米把匕首抽出来,在尸体衣摆上擦干净血,动作利落毫无多余弧度。他转过来,看着卡利斯托,“楼下那个人没死。你用麻醉针是对的,杀了的话不太好处理。”
卡利斯托不觉得伊路米是来救他的,“谢谢大哥。”
伊路米看了他一眼,从六楼窗口跳了出去。
血是滚烫的,它落在手上,还有人体的温度,会顺着指缝往下淌,然后慢慢变凉,变成冰冷的一串数字——这是揍敌客的本质。
生命在杀手手里不是生命,是戒尼的计量单位。
卡利斯托从仓库正门走出去,灵魂锁链那端,卡莉丝塔的存在感安安静静,大概又在旅团睡着了。
基裘在家里等他。枯枯戮山那间空旷的主宅门厅里,基裘一个人站在全家福挂毯前面。
她看到卡利斯托进来,从他手里接过已经擦干净的暗器夹层,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他的袖口有没有溅到血、衣领有没有歪、手指有没有擦伤。
然后她蹲下来,终于把那只悬了十年的手实实在在地按在了卡利斯托的头顶。
“就是这样,卡利斯托,你天生就是属于妈妈的孩子。”
卡利斯托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想笑、想退开、想反驳。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卡莉丝塔在哪呢?他的本体在流星街,在流星街那个垃圾堆里被一个盗贼头子捡回窝,没有名字,没有出身。
而他一个分裂体,却坐拥揍敌客家三少爷的全部资源,被基裘亲手训练成杀手,被十二年前的卡莉丝塔自己丢到了这个世界最扭曲也最齐全的保护伞底下。
为什么是他得到完整的出身?是为了补偿他继承了所有不想活下去的部分?
还是为了拉住他别在出生之前就选择自我毁灭?
又或者卡莉丝塔当初在分裂的瞬间已经算好了,这个装着阴暗面与求生欲的碎片必须给足够的羁绊才不至于立刻走向毁灭?
卡利斯托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想毁灭一切的时候,总有几根绳子把他往回拽。
绳子越来越多,越来越粗,越来越难视而不见。
幻影旅团在一年前停止活动,窑卢塔族灭族惨案按原剧情发生。
卡利斯托从糜稽的情报库里翻到那条新闻时,意识到一个他一直忽略的问题:卡莉丝塔为什么没阻止这件事,那个满脑子“爱与和平”的本体,那个为了救赎而存在的善,没有阻止一场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灭族。
她变了,也许变得和他一样了。
多年不间断的能力暴涨给她带来了同样的副作用,她的能力在失控边缘反复摩擦,她能保持理智不完全崩盘已经是个奇迹。
在那种状态下坚持“不伤害任何人”的绝对善良本就是不可能的,救世主的誓言被现实磨成了更能屈能伸的版本。
卡利斯托仰靠在椅背上,说不清心里涌上来的是幸灾乐祸。
你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没比我好到哪去……
还是烦躁?
连你都撑不住了,那还有谁能证明“善良”这条路走得通?
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