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钟声，是在一片喧嚣和狂热中敲响的。

千禧年，这个被赋予了无数科幻色彩和末日想象的年份，终于到来了。电视里，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新世纪”的报道和展望，人们的脸上，既有对“千年虫”问题的隐隐担忧，也充满了对未来的，那种新奇又茫然的期待。

覃晓红和熊美叶，是在市中心那个巨大的广场上，跟着黑压压的人群，一起倒数的。

“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乐！”

当巨大的电子屏幕上，跳出“2000”这个数字时，无数的彩色气球，从广场四周升腾而起。身边的人，都在拥抱，在欢呼，在尖叫。熊美叶也激动地抱住覃晓红，在她耳边大声地喊着：“晓红！新年快乐！我们进入新世纪了！”

覃晓红也笑着，回抱住她。但她的心里，却比周围所有的人，都要复杂。

千禧年。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它只是一个，纪年方式的改变。但对她来说，这却是一个，清晰的，时代分割线。

她知道，从这一年开始，一个名为“互联网”的巨兽，将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彻底地，颠覆这个世界。它将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沟通方式，娱乐方式，甚至是，思考方式。

而她，赖以生存的，那个看似繁荣的，纸质媒体行业，也将在这股，汹涌的浪潮中，被第一个，拍死在沙滩上。

寒假里，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明显。

她去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想买几本最新的文学期刊，却发现，原本在最显眼位置的期刊区，被压缩了，一小半的面积。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关于“电脑入门”和“如何上网”的工具书。

书店里的年轻人，讨论的，也不再是，最新一期的《收获》上，发表了谁的小说。而是，谁的OICQ，等级更高。谁在“联众世界”里，打牌赢了多少分。

一个周末，熊美叶神神秘秘地，拉着她，要去一个，叫“网吧”的地方。

“晓红，我跟你说，我们公司好多同事，下班了都去那儿。可好玩了！能聊天，还能打游戏！”熊美叶的脸上，充满了，对新生事物的好奇。

覃晓红，跟着她，走进了，那个，位于一条小巷深处的，昏暗的网吧。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香烟，泡面，和汗水的，浑浊空气，就扑面而来。

几十台，看起来，还很笨重的“大头”电脑，一排排地，摆放着。每一台电脑前，都坐着一个，表情专注，或者亢奋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在跟，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网友，聊得火热。有的，在玩着，一款，画面粗糙的，叫《红色警戒》的游戏。

整个网吧里，都回荡着，键盘的“噼啪”声，和鼠标的“咔哒”声，像一个，充满了，赛博朋克味道的，地下工厂。

“晓红，我们开两台机子吧？我教你，申请一个OICQ号！”熊美叶，轻车熟路地，在前台，交了押金。

覃晓红，没有拒绝。

她坐在，那张，有些油腻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缓慢跳动着的，拨号连接窗口。听着，从主机箱里传来的，那，熟悉的，又有些刺耳的，“吱吱嘎嘎”的拨号声。她的心里，百感交集。

她想起了，上辈子，那个，已经可以用手机，随时随地，流畅上网的时代。想起了，那些，高清的，电影和游戏。想起了，那些，功能强大，无所不能的APP。

再看看眼前，这个，还处在，混沌初开的，原始互联网世界。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来自未来的，神。

“晓红，你看，这个，就是聊天室。你可以在里面，跟好多不认识的人，一起说话。”熊美叶，指着屏幕上，一个，简陋的，全是文字的界面，兴奋地，给她介绍。

覃晓红，没有去看那个聊天室。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有些生疏地，敲打着。然后，在那个，名叫“搜狐”的，还很简陋的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她上辈子，无比熟悉的，名字。

“榕树下”。

回车。

页面，以一种，令人发指的，缓慢速度，加载着。图片，都是，一点一点，从上到下，慢慢地，刷新出来的。

终于，那个，以绿色为主色调的，熟悉的网站界面，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网站的口号，是，“全球中文原创作品，最重要、最负盛名的集散地之一”。

覃晓红看着这行，在现在看来，有些“狂妄”，但在未来看来，却无比写实的文字，嘴角，微微地，勾了起来。

她点开了，网站的“小说连载”区。

里面，已经有了一些，初具雏形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