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这份亢奋的战意支撑着他一夜无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夏建国就破天荒地第一个给体校主任打了电话请假,理由是“家里有急事”,语气不容置喙。
随后,他郑重地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夹克衫,将那张刚刚存入巨款、还带着崭新气息的存折贴身放好,直奔省体育中心而去。
省体育中心周边,在2010年代中期,还是一片大工地与老旧居民区的混合体。
夏建国按着女儿给的地址,找到了附近最大的一家房产中介。
“老师傅,想看房啊?”一个穿着白衬衫、脖子上挂着工牌的年轻小伙子热情地迎了上来,“我们这儿有几个新开的楼盘,正对体育公园,视野好,绿化足,绝对的黄金地段!”
夏建国摆了摆手,压下心头的激动,沉声说:“我不看住宅,我想看看商铺。”
小伙子的热情肉眼可见地冷却了几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夏建国朴素的穿着,笑容变得职业化起来:“哦,商铺啊。师傅,不是我说话难听,这年头投资商铺,水可深了。咱们这片儿,您也看到了,除了运动员和家属,平时根本没什么人流量。买商铺,十个里头九个亏。您要真有闲钱,不如看看我们那边那个学区房,带省重点小学的指标,买到就是赚到,每年稳稳当当往上涨。”
“我就看商铺。”夏建国固执地重复,他记着女儿的嘱咐,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和资金实力。
“行,行。”小伙子见他不听劝,便从一摞资料里抽出几张薄薄的宣传单,“那您看看吧,这几个都是目前在售的,价格、面积都在上面。”
夏建国接过来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些商铺要么是成熟小区楼下的底商,价格高得离谱;要么就是位置极佳的主干道门面,总价更是天文数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女儿手绘的简易地图,指着上面一个被圈起来的偏僻角落,问道:“小伙子,这个位置……就是那条还没完全修好的辅路旁边,有没有铺子卖?”
中介小伙子探头一看,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师傅,您开玩笑吧?那地方现在就是个断头路,周围全是待拆的旧楼,别说人了,连野狗都不去!那儿的铺子谁买啊?开发商愁得都快哭了,据说价格打对折都没人要。”
“就去看看那儿的。”夏建生的语气愈发坚定。
半小时后,夏建国站在一条尘土飞扬的马路边,望着眼前萧条的景象,心一点点往下沉。
女儿指定的几个位置,无一例外,全都荒凉得像是城市被遗忘的角落。
一个铺子门口堆满了建筑垃圾,另一个则大门紧锁,玻璃上贴着“旺铺招租”的字样,纸张已经发黄卷边,显然挂了很久。
这里没有任何商业氛围可言,甚至连最基本的人气都没有。
中介小伙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嘴里不住地念叨:“师傅,您看到了吧?我没骗您。买这种地方,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咱们还是回去看看住宅楼吧,我给您申请个内部折扣……”
夏建国没理他,独自一人绕着这几间无人问津的铺子来回踱步。
女儿那番关于“价值洼地”、“黄金入场券”的豪言壮语还在耳边回响,可眼前的现实却像一盆冷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理论和现实的巨大落差,让他心里那个刚刚建立起来的、对女儿全然信服的大厦,开始剧烈地摇晃。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信奉眼见为实。
而他现在看到的,只有亏本的风险。
心里乱成一团麻,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方姨的电话。
或许,他需要一个“正常人”的观点,来平衡一下女儿那过于超前的“神谕”。
电话很快接通,方姨的声音热情得近乎谄媚:“哎哟,夏教练!稀客啊!您找我有什么事?”
“方姨啊,想请教你个事儿。”夏建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你说,要是有笔闲钱,是在省体育中心这附近买个商铺好,还是买套房子好?”
“那还用问!”方姨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斩钉截铁,“当然是买房子!还得是学区房!老夏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商铺那玩意儿,看着风光,风险大着呢!尤其体育中心那破地方,除了开个小卖部,还能干啥?你那钱都是血汗钱,可不能拿去打水漂啊!买套好地段的学区房,以后孩子上学用得上,就算不住,租出去也是一笔稳定收入,那才叫实实在在的保值增值!”
方姨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说到了夏建国的心坎里。
这才是他所理解的、最稳妥的过日子方式。
他刚刚被女儿点燃的热血,在方姨这番“常理”的劝说下,迅速冷却,疑虑和动摇重新占据了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