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框很快又安静下来。林深发现最近夏禾越来越忙,有时候半天才回一句。以前她们会从白天聊到凌晨,现在不会了。不是关系变差,而是生活开始重新占据位置。她有时候会羡慕,羡慕夏禾一点点恢复正常;又觉得高兴。这种情绪很奇怪,像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开。
下午的时候那条私信又来了。
“你们店后来为什么关了?”
林深看着屏幕很久没回。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答案太长,长到不是一句话能说完。是疫情吗?有一点。是生意不好吗?有一点。是钱的问题吗?也是。可如果真要说,好像又不只是这些。她想起关店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把招牌拆下来。来福蹲在脚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陆沉不在。他已经很久没来店里了。后来她一个人把钥匙交出去。那天下了点雨,不大,但很烦。
最后她回:
“很多原因。”
对方发来一句:“挺可惜的。”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有些出神。挺可惜的——其实这几年里她听过很多次这句话,朋友说,顾客说,以前的员工说,甚至她自己也说过。可惜。这个词像一张标签贴在很多事情上,店是,感情也是。
傍晚的时候她打开一个很久没碰过的硬盘,里面有很多旧视频,大部分都没剪过也没发过,只是存着。第一个视频里店刚开业,人很多,吵得要命,镜头晃来晃去,有人举杯,有人唱歌,有人大喊大叫。陆沉从画面里走过去,穿着黑色T恤,头发很短,手里端着酒,看见镜头以后还冲她比了个手势。林深下意识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她已经很久没认真看过他了——不是后来的陆沉,不是冷漠的陆沉,不是喝醉的陆沉,不是摔东西的陆沉,而是最开始那个陆沉,那个会陪她逛建材市场、会研究菜单到半夜、会认真计划未来的人。
她又往后翻了一个视频。画面里是后厨,陆沉围着围裙在切东西,刀工一般,切得厚薄不均。旁边有人在笑,说你这刀工也敢开店。陆沉说顾客不介意。那人说你怎么知道。陆沉说反正也看不出来,煮完了都一样。视频里有人笑出声,林深的声音也在里面。她笑了。
窗外天慢慢黑下来,房间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来福走过来把蓝色怪兽放到她脚边,然后坐下看着她,像在等她陪自己玩。林深弯腰把怪兽捡起来轻轻扔出去,来福立刻冲过去,地板上传来爪子打滑的声音。她忽然笑了。有些记忆很奇怪,你以为忘了,其实没有,它们只是被放在某个角落,等着某一天被一句话、一张照片、或者一个陌生人重新翻出来。
夜里十一点,林深准备关电脑,后台忽然又跳出一条新消息。还是那个人,只有一句话。
“我记得店里以前还有个男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林深的手停在鼠标上,很久没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来福睡觉时轻轻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她还是没有回复。聊天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只是关掉了页面。
窗外路灯亮着,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来福翻了个身,怪兽从它爪边滚到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林深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而是有些东西走到最后,就是会散。她不想回答那个问题,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长到说出来也没人能真的听懂。
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留下浅浅的光影。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来福在地板上换了个姿势,爪子蹬了一下地板。林深伸手下去,摸了摸它的背。它没醒,只是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光影,又闭上了。
这一晚她没有再梦见店,也没有梦见陆沉。她梦见一扇门,半开着,不知道通向哪里。她站在那里,没有推开,也没有离开。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来福还趴在地板上。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说不知道。那个人说没关系,慢慢想。后来她开了店,后来又关了。再后来,有人问起那家店,问起那个人。她发现自己能说的,只有四个字:很多原因。和三个字:挺可惜的。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像每一天一样。林深靠在床头,没有急着起来。来福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条腿伸得直直的。怪兽被它压在身下,只露出一只蓝色的耳朵。
天亮以后,新的一天开始了。那个陌生人的问题,还停在聊天框里。她没有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但至少,那些很久没想起的事,被翻出来晒了晒。有些东西翻出来会疼,但不翻出来,会烂。她选择翻出来,然后放回去。不是忘记,也不是放下。只是放在那里,知道它在,但不让它压着自己了。
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那个人。是物流更新。“您的包裹已到达……”林深看着那行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还有快递会到。至少今天还有一件事可以等。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烧水。来福醒了,叼着怪兽跟在后面。水壶开始咕噜咕噜响,厨房里慢慢升起白色热气。
窗外,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