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参商跟在他们后面进了正厅。
孟歧坐在上首,徐婉莹崴了脚,丫鬟扶着她坐在孟歧身侧的椅子上。
她神色不明地盯着孟参商那张脸看,仿佛一直这么看下去,就能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孟参商站在他们面前,在天子身边呆久了,孟歧板着脸在她面前强做威严的样子她看在眼里,实在好笑,像照猫画虎。
他明明心里不太平静,因为她的到来是个意外,一个刺激到他原本尘封的往事记忆的意外。
孟参商还记得她现在的身份,嗫嚅道:“我……我是孟参商,家母岁明楼。我六岁时被拐到江州卖了,卖给了一个没孩子的人。他两个月前死了,我终于能走了,就一路往北找回来了。”
说话带着胆怯,就好像她是普通农户家的女儿,没见过孟府的富贵。
孟歧瞪了一眼徐婉莹,好像在说:“瞧你干的好事!斩草除根都除不干净!”
徐婉莹别过眼,她哪知道找了人给她拐了丢下山崖,还能活下来,活下来就算了,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找回孟府来。
孟歧:“你说你叫孟参商,有什么可以证明你是我的女儿?”
孟参商知道孟歧是个不把证据扔到脸上什么都不认的人,所以她从袖中取出了一只玉佩,羊脂白玉,上面刻了个“歧”字。
这是孟歧当年送给岁明楼的玉佩,再加上孟参商那张和岁明楼极像的脸,他没办法不承认这是孟家女。
这时候孟管家过来了,用手挡着脸,在孟歧耳边低语:“有几家夫人今日出门见到街上有个女子像极了当年的岁夫人,又有人听见她唤您父亲,都在在私下派人打听。”
孟歧皱眉:“你今日刚回来,可有在外面乱说过什么?”
孟参商:“父亲放心,女儿没有。”
孟歧听她自称女儿,心里别扭,因为很多年府上都没有这个人,突然多了出来,这就很令人心里奇怪。
孟歧对徐婉莹道:“她怎么说也是府上嫡小姐,你作为主母,给她安排个院子住。”他加重了“主母”这两个字。
徐婉莹和孟歧多年夫妻,瞬间领会到了孟歧的意思:“妾身明白。”
孟府的犄角旮旯里有一个罕见的荒废院子,三月底温度回暖,草木复荣,竹枝横插,不知多少年掉落的枯叶没有被打扫过,湖上长廊里不仅有落叶,还有泥斑,满是被风雨蹉跎的痕迹。
这个院子,实在是难以下脚。
孟参商静静看着池水,她的母亲被设计失明后就被软禁在这偏僻无比的地方,她原本的贴身丫鬟都配出去了,孟歧也没另外给她丫鬟,她最后“意外”溺死在池塘里。
孟歧做的天衣无缝,六岁的孟参商太小了,只知道母亲不知道怎么掉进了水里,永远离开了她,还是后来在宫中才得知其中诡异。
母亲去后没多久她便被设计拐走了,也确实被带到了山崖,她以为她可以随母亲去了,了断了那孤苦无依的日子,结果被一个黑衣人救下了,然后她被带去了皇宫。
她被藏在皇宫里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没有丫鬟服侍,只有一个女先生教授诗书礼仪。
一年后,她母亲忌日那天,她哭了好久好久,晚上来了一个穿着黄袍的男子,看上去三十多岁,长得和蔼,但她不自觉地感到害怕。
她听他旁边的公公对他说:“陛下,她便是孟参商。”
七岁的孟参商忙跪下行礼。
景平帝道:“今日是你母亲的忌日,她若有在天之灵,想来不愿看到你这么难过吧。”
孟参商在皇宫里被悉心照料,胖了一点,可还是很瘦小,她说话软软糯糯:“臣女控制不住,臣女一想到母亲就想哭。”
景平帝半蹲下身子,摸摸她的头,“斯人已逝,往事难追,哭解决不了问题。”
孟参商眼睛鼻尖都是红彤彤的,还在往外冒泪水,晶莹泪滴划在素白面庞上,可怜巴巴的。
景平帝取了帕子,给她擦眼泪,看见她的发髻梳得很奇怪,人家小丫头都梳着可爱的发髻,怎么精巧怎么来,她的发髻像是不会梳小儿发髻的人硬编出来的。
陛下不知道,这是那位女先生费尽心思勉强编了几个小辫儿,最后拢在脑后,所以有些不同寻常。
“你身边只有一个女先生授你礼仪诗书和琴棋书画,你会不会怪我把你困在这里,没有给你丫鬟,没法给你孟府千金该有的荣华富贵?”
“臣女不会。臣女能活下来就已经对陛下感激不尽了。”
这么乖巧可爱的孩子景平帝怎么看怎么喜欢,他瞧了瞧她的头发,还是没忍住道:“可你这头发实在梳得丑了一些。”
平时教授孟参商的那个女先生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一身黑衣,单膝跪在景平帝身旁,“属下请罪,属下不会梳女孩发髻。”
景平帝道:“起来吧,你无罪。”
女暗卫:“谢陛下。”随后消失不见。
原来女先生是皇上的下属吗?那她是什么官呢?女子也能为官吗?
孟参商眨眨泪汪汪的眼睛,像眨掉了秋水,她鼓起勇气,“陛下,臣女可以和先生学习武艺吗?”
景平帝皱眉:“女孩儿家家的,学这些做什么?”
“先生也是女子,而且母亲生前总是念叨,说希望我能有武艺自保,这样就不会像她一样被算计时只能任人摆布无能为力了。”
良久的沉默后是一声轻长的叹息,“允。”
“谢陛下。”
从第二天起,孟参商就过上了文武皆习的日子。
她继承了岁明楼的好容貌,又继承了岁明楼的聪慧。
她学习武艺进步迅速,十岁那年,除了女先生依旧教她诗书琴棋以外,又来了一位男先生。
武艺特别厉害,比女先生厉害了好多好多。
她跟着学了两年,男先生再也没来过了。
正当她疑惑怎么不继续教她武艺了,她等来了景平帝。
景平帝穿着明黄龙袍,说了一句她无比向往的话,“你愿意成为朕的暗卫,为朕做事,走出这狭小天地吗?”
孟参商没有任何犹豫:“臣女愿意。”
“那从今日起,你叫岁寒,该自称属下。”
“属下遵命。”
从她十二岁起,她就不再跟着两个师父学文习武了。
她跟在陛下身边,为他办事。
凡景平帝想杀之人,她出手必成。
凡想刺杀景平帝之人,她必抓之,从未失手。
她成长成了景平帝的心腹,成了他手中最听话最锋利的刀。
每每景平帝问及她想要什么赏赐,她的答案是——
“属下要给母亲报仇。”
无一例外。
景平帝总会道:“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岁寒就会乖乖沉寂,听令而动。
终于,在她十七岁这一年,机会来了,尽管她不能杀个痛快,但好歹是有了可以复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