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昭微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出鞘寒刀,直直看向苏知灵,语气冰冷刻薄,不留半分情面:“活着?事到如今,你觉得她还能好好活着吗?”
苏知灵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脚步踉跄着险些摔倒:“你……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便是字面意思。”傅昭微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着苏知灵走近,清冷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像细针一般刺人心扉,“真正的苏绾灵,自小被顽留心疾折磨,本应得到家人悉心呵护、安稳度日。可你们苏家,还有她的外祖一族,又是如何待她?外祖一家自私凉薄,只因害怕年幼的她病逝在家中,招来旁人非议与无端祸患,便不由分说,将一个体弱多病的稚童,丢弃到荒僻偏远、鱼龙混杂的药谷之中。而你们身为她的亲生父母、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明明知晓她孤身在外、无依无靠,却任由旁人随意摆布,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可曾尽过半分亲人应有的本分?”
苏知灵嘴唇不停翕动,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哽咽着辩解:“当年我尚且年幼,无力做主。爹娘也是被外祖一族蒙在鼓里,这些年我们心中一直挂念她,也曾数次派人四处打探她的消息,从没有真正放下过……”
“挂念?”傅昭微一声冷笑,笑声里满是浓浓的嘲讽,“若当真心存挂念,又怎会任由她独自一人,在苦寒孤寂的药谷里苦熬数年?那处地方名义上是养病之所,实则收容四方流民、落魄之人,秩序混乱,危机四伏。后来有人暗中送去掺了慢性毒物的糕点,她本就身子孱弱,常年被病痛折磨,误食毒物之后,根本无力抵抗,最终毒发身亡。她离世的那一刻,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床榻之上,身边没有一个至亲相伴,到最后,你们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一番话语如同惊雷炸响,苏知灵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发麻,整个人仿佛坠入冰窖。多年来心中不愿面对的猜测,终究变成了残酷的现实。她心心念念、牵挂多年的妹妹,早已客死异乡,一生孤苦,死得凄凉又委屈。
“所以我说,你们一家人,没有一个对得起她。”傅昭微眼神愈发冷冽,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宣泄而出,字字铿锵,句句追责,“长辈为求自保,狠心抛弃懵懂稚童;苏父苏母轻信族人,疏于探望,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在绝境中自生自灭;而你,身为嫡姐,安享家中安稳荣华,对妹妹的苦难一无所知,如今跑来故作感伤追问下落,又有什么意义?”
“她短短一生,先是被至亲抛弃,再被世人漠视,最后惨死于暗中暗算。这所有的悲剧,根源都始于你们当初的推诿、冷漠与不作为。事到如今,再多追问、再多泪水,也换不回她一条性命。”
句句责难,毫不留情。傅昭微身陷深宫,本就满心愤懑,如今谈及命运凄惨的真苏绾灵,更是将对苏家一众族人的不满、对世间凉薄亲情的厌弃,尽数吐露出来。
苏知灵泪流不止,捂着小腹连连踉跄后退,悲痛、愧疚、悔恨三种情绪交织缠绕,狠狠撞击着她的心神,心口闷痛难忍。
她无力辩驳,因为傅昭微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当年家族上下的疏忽大意,一步步酿成了如今无法挽回的悲剧。
院门外,谢清珩静静伫立在花木阴影之中,将院内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直到此刻,他才完整知晓“苏绾灵”背后全部的身世隐情,知晓那个被借用身份的无辜女子,一生竟如此坎坷悲苦。
再望向院中浑身是刺、冷言相向的傅昭微,他心中的复杂与恐惧又浓重了数分。
她的冷漠,从来不止是针对这场算计、针对他这个被蒙骗的帝王。
她的心底,还藏着对苏家凉薄亲情的鄙夷,对世间人情冷暖的厌弃。
她用尖锐的言语、冰冷的态度筑起一道厚厚的冰墙,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拒绝任何人靠近,也拒绝接纳任何一丝温情。
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想要挽回一段早已错位的心意,想要走进她封闭的内心,远比赢得一场千军万马的战争、坐稳至高无上的皇权,要艰难百倍千倍。
“绾灵~”苏知灵最后一次叫傅昭微,不仅是对亡妹的伤感,这些日子,她也将昭微视作亲妹。
她鼓足了勇气,却只换来一句:“我是傅昭微。
苏知灵悲痛到极致,再也无力在宫中久留,在贴身侍女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失魂落魄、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偌大的敛心院,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傅昭微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紧绷了许久的脊背微微松弛,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连日的对峙、压抑与情绪宣泄过后,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
谢清珩缓步穿过庭院花木,一步步走到她的身侧。他没有厉声斥责,也没有继续追问过往阴谋,只是语气低沉而郑重地开口:“真正的苏绾灵身世凄苦,枉死异乡,朕定会派人彻查当年投毒暗害之人,秉公处置,为她洗刷冤屈,讨回一个公道。”
傅昭微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望着远方宫墙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彻骨的疏离:“陛下不必假施好心。你已经亲手杀了害她的人,你不欠她什么。”
话音落下,她转身迈步走入屋内,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紧紧合上,硬生生将谢清珩隔绝在外。
一扇木门,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也隔开了两段纠缠不休的过往。
谢清珩独自立在空旷的庭院之中,望着紧闭的房门,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将他彻底笼罩。
敛心院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还保留着往日温存的模样,可朝夕相处的两个人,早已形同陌路。
他凭借皇权留住了她的人,却终究抓不住她早已飘远的心。
这场始于权谋算计、中途生出复杂牵绊的缘分,兜兜转转走到如今,只剩下满院萧瑟清冷。
深宫高墙之内,两颗遥遥相对的心,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从此两两殊途,只剩无尽的纠结与怅惘,在寂静的院落里久久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