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守陵宫人日日小心翼翼伺候,不敢近前打搅。
这日三更,月色惨白如霜,谢清珩摒退所有侍从,独自手握一柄随身短匕,缓步走向封土坟茔。
他早已打定主意,长眠在苏绾灵身侧,兑现当初河畔河灯旁一生相守、生死同归的誓言。
短匕抵在心口衣襟,冰凉的金属触感刺破布料,就在他即将用力刺入的刹那,心底骤然生出一丝执念:临别之前,再最后看一眼棺中之人。
他命仅剩的两名近卫打开墓门,厚重青石棺椁显露在眼前。待棺钉悉数撬开,棺盖缓缓挪开的瞬间,谢清珩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偌大棺木之中,本该静静长眠于此的尸身踪迹全无,棺底空空荡荡,连一丝血肉痕迹都不曾留下。
“怎么会……尸身去哪了?”谢清珩踉跄跌坐在棺边,方才殉情的决绝瞬间被滔天惊疑撕碎,手中短匕哐当落地。
他疯了一般伸手翻遍棺内物件,每一件遗物都真切无误,唯独少了最该存在的故人。
连日积压的悲伤陡然拐向诡异的疑虑,之前被恨意掩埋的细碎疑点接连涌上心头:那日城郊河边刺杀仓促,刺客程玄骁出手精准却又刻意不缠斗、从容脱身;苏绾灵生前体弱多病,下葬时因帝王悲痛过度,只草草由内务府宫人入殓。
燕国君主傅允中临死前一脸茫然,直言从不认识苏绾灵、从未授意刺杀,彼时他只当是囚徒狡辩,如今细细回想,处处破绽丛生。
谢清珩当即传令沈辞连夜入宫,密闭御书房,四下屏退所有内侍宫人,只留君臣二人对坐议事。
烛火在案上摇曳,沈辞捧着连日暗中摸排汇总的密报,神色凝重:“陛下,臣早在大军出征燕国时便暗自存疑,既然程玄骁都能知道陛下的行踪了,为何不杀陛下而杀容妃?而且当日温瀚与燕国勾结,温瀚要杀苏绾灵,可为什么燕国的人将她关在城外数日,还引陆大人和庄大人找到她?如今棺中空空如也,足以印证当初之死从头到尾便是一场骗局。”
谢清珩突然觉得大事不妙,猛的抬头望着沈辞:“你是说?当日是有人故意将绾灵的消息透露给庄叙安?”
沈辞点点头,告诉他那日庄叙安是如何找到苏绾灵的,只是那时陛下状况不太好,苏二小姐回来后也没什么异样,便没有禀报。
谢清珩指尖死死攥紧桌沿,指节泛白,先前被丧妻之痛催生的残暴褪去大半,帝王深沉的城府与理智缓缓回笼:“程玄骁本是大胤罪臣遗孤,当年朕抄没其家族,此人早该殒命边疆,却凭空现身大胤京城,刺杀后投奔燕国;傅允中至死不知容妃来历,说明刺杀的幕后之人根本不是他。绾灵……自始至终,或许都隐藏着秘密。”
沈辞颔首,逐条梳理线索:“当初容妃借养病之名久居安华宫,入宫前在药谷常住,药谷谷主神秘莫测,而且无人知道药谷入口,不太好查,只能从苏夫人的娘家查起。”
谢清珩闭上眼,心口五味杂陈,愤恨、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割舍的残存眷恋缠绕不休,“传朕密令,抽调宫中顶尖暗卫,分多路调查药谷所在,朕要知道绾灵的过去,还有京都城内外,皇陵附近,掘地三尺……”
谢清珩始终坚信,他从宫外抱回来一具尸体,那这尸体若不是苏绾灵究竟是谁?如今这尸体又去了哪儿?
沈辞领命,连夜排布暗卫谍网,隐秘探子分批乔装成商旅、游医,源源不断朝着燕国边境渗透。
偌大皇宫,敛心院依旧原样保留,殿内摆设全数依照苏绾灵生前模样不曾变动,谢清珩时常独自走入殿中,望着满室旧物,一边觉得自己深爱的妻子十分陌生,一边又无法彻底斩断心底牵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燕国皇城,朝堂气象早已焕然一新。
傅昭屿顺利登基月余,新帝勤勉理政,靠着傅昭微先前多年安插在朝野的心腹官员、手握重兵的旧部,一点点收拢各地州府权柄,废除傅允中在位时期苛捐杂税,安抚流民百姓,燕国摆脱大胤附庸身份之后,举国上下民心安定,朝堂秩序日渐稳固。
只是朝中一众老臣大多见识过傅昭微过人的智谋与手腕,大小政务遇事第一时间便入宫请教公主,不少朝臣隐隐生出由公主辅政、代掌朝政的心思,隐隐有将傅昭屿架空的苗头。
傅昭微将朝堂动向看在眼里,心知自己久留皇城,出众的威望会掣肘新帝收拢皇权,轻则引发朝臣派系对立,重则致使皇室骨肉生嫌。
一番深思熟虑后,她决意暂时远离朝堂纷争,辞别燕都,回她的药谷了此残生?
云舒风悦一文一武,会成为屿儿的帮手,便留她们在燕都,程玄骁身份尴尬,且若谢清珩回过神来,他定不会善罢甘休,傅昭微便决意将他带回药谷避避风头,等大局安定些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