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并在轩辕氏住了三年,渐渐摸清了黄帝孙辈几个孩子的脾性。
老大蟜极是长子少昊所生,年纪最长,性子却最闷。他不大爱说话,也不大爱跟人扎堆,像一棵种在院子角落里的树,不争不抢,不声不响,每天不是在研究陶片就是研究怎么架桥,不怎么和其他人一起玩。
老三乾荒是次子昌意的二子,比阿并大两岁,生得虎头虎脑,嗓门大得像破锣,最爱干的事就是满营地疯跑,逮兔子、掏鸟窝、跟人打架,打完不论输赢都能哈哈大笑。阿并跟他最玩得来——倒不是有多投缘,主要是乾荒这个人不记仇,今天抢了她的肉脯,明天就能把自己的分一半给她,笑得一脸憨厚,让人想恨都恨不起来。
老四安是次子昌意的三子,比阿并小两岁,跟两个哥哥都不一样。他不像乾荒那么爱动,也不像蟜极那样沉闷,他像个跟屁虫一样整天跟在乾荒后面转,胆子还特别小。阿并觉得他像一只胆小的兔子,风吹草动都要缩一缩脖子。
而老二颛顼,是这几个人里最不一样的那个。
颛顼也是次子昌意所生,是长子。他今年十五岁,比阿并大三岁,但阿并觉得他看起来比自己像是大了十岁。不是长相老成,是那股子气度——他站在那里,腰背永远是直的,下巴永远是微收的,目光永远是平视的。他不像乾荒那样到处跑,不像安那样缩在乾荒后面,也不像蟜极那样闷不做声。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做得比任何人都稳。
风后大人说他“聪慧沉稳”,力牧大人说他“有乃祖之风”,黄帝更是在好几个场合夸过他——“此子可承大统”。
阿并不知道“可承大统”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从大人们说这四个字时的语气和表情里,隐约猜到了那是一件很厉害的事。一件颛顼能做到、而其他人做不到的事。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颛顼的?阿并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她来轩辕氏的第一天,在广场上看见他练箭——他拉弓的姿势很好看,不是好看在脸上,是好看在那种专注的、心无旁骛的、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的神情上。箭离弦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笃定。他知道那支箭会去哪儿。
也许是她第一次在桑林边看见他削蚕匾。露水顺着桑枝垂落,滴在他束发的玄色丝绦上,洇开一小片深痕。他削得很慢,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他的手指很好看,细长有力。削蚕匾前他会先把蚕匾朝东南放。阿并蹲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颛顼哥,你为什么要把蚕匾朝东南放”。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他看起来不像爱说话的人。
但他回答了。
“早晨东南方先见日光,蚕匾上的露水干得快,蚕才不会受寒。”
他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阿并把这句话记了很久,久到后来每次去桑林,她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蚕匾的方向——是不是朝东南,露水干得快不快。
也许是她第一次看他处理族中琐事。两个族人为了争一头走失的羊吵到了颛顼面前,一个说羊是自己的,一个说羊是自己养的。阿并当时正好路过,以为颛顼会问羊长什么样、有什么记号、养了多久——换了她,她就是这么断案的。
颛顼没有问这些。
他让两个人各自站在院子两边,把羊放在中间。那羊站了一会儿,朝左边那个人走了过去。
“羊认得主人。”颛顼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就这么简单。
阿并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颛顼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以前处理过的“纠纷”——乾荒抢了她的肉脯,她追着他跑了半个营地,最后是力牧大人把两个人拎起来各打五十大板。颛顼断案不靠跑、不靠喊、不靠力气,他靠的是脑子。他知道羊会认主人,所以他不用问,只要等。
阿并从那一天起,开始留意颛顼做事的方式。他处理族中琐事的时候,从来不会急着下结论。他总是先听,听完想一想,想完了再说。他说的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让人无法反驳。乾荒说他“太闷了,跟他待着没意思”,安说他“二哥是对的,二哥总是对的”。
阿并不觉得颛顼闷。她觉得颛顼像一口深井,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往里看,黑幽幽的,不见底。
她记住的,不只是颛顼处理事务的方式,还有别的。
比如他削蚕匾的时候,手指修长而稳,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刀下去都恰到好处。比如他看陶片或者木牍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比如他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闻到的气味——不是桑叶,不是草药,是一种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葛布一样的味道。
这些念头像桑林里的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爬了出来,一只、两只、一队、一群,密密麻麻的,爬得她心痒。她有时候会突然想起颛顼的脸,想起他说话时的语调,想起他转身离开时腰间的青玉匕首在阳光下闪的那一下。然后她的心跳会快一拍,脸会热一下,手会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她不跟任何人说这些事。
桑柔不说,小棠也不说。她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的,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不让它见光,不让它浇水,不让它发芽。可那颗种子还是发芽了。它从土里钻出来,瘦瘦小小的,弱不禁风的,但它就是在那儿,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