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沈星辞洗完脸出来的时候,秦墨已经站在侧厅门口。
和昨天不一样。他没有穿白衬衫。穿了一件灰色T恤。袖子没有卷。头发没有打理。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不是那种精确的、像仪器一样的清醒。是一种做了决定以后的清醒。
"他知道了。"秦墨说。
"谁?"
"沈先生。昨晚我回去以后给他发了一封邮件。告诉他我不当刀了。"
"他怎么回?"
"他没有回。但十分钟前,主楼那边亮了灯。他很少这么早起来。"
"他在等我们。"
"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两个人沿着碎石路往主楼走。和昨晚相反的方向。昨晚是往码头。今天是往核心。
海风从左边吹过来。带着潮气。天阴了。昨天还是晴天。
"你发邮件的时候。预想到他会怎么做?"沈星辞问。
"预想了三种。第一种。让渔夫处理我。和昨晚一样。第二种。假装不知道。继续观察。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见一面。"
"他选第三种。"
"对。因为前两种都不需要他亲自出面。第三种需要。说明他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主楼大厅。
长桌没有了。白板也没有了。
大厅中间摆了两把椅子。面对面。中间一张小圆桌。桌上放了一壶茶。两个杯子。
沈望舟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他比上次见面老了。不是那种时间磨出来的老。是一夜之间催出来的老。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雪白。脸上的皱纹深了一倍。像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刻了几道。
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像古井一样的眼睛。
他看到他们进来。没有表情变化。
"坐。"
秦墨没有坐。站在沈星辞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星辞走到对面的椅子前。坐下。
沈望舟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手没有抖。
"你瘦了。"他说。
沈星辞没有碰茶杯。
"你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秦墨不干了。"
沈望舟笑了一下。很淡。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干了?"
"因为他醒了。"
沈望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醒了。"他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品味一杯茶的余味。
"秦墨上岛十二年。前九年是刀。后三年是实验品。你觉得他'醒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告诉你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新的布局?"
沈星辞看着他。
"你在试探我。"
"我在教你。"
"你不配教我。"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秦墨在身后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望舟放下茶杯。
"好。不教。那聊。"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上岛四十七天了。四十七天里你做了很多事。收集名单。拍文件。偷U盘。拉拢秦墨。设定时邮件。每一步都很聪明。比我预期的快。"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以为你在和我下棋。其实你在和自己下棋。"
沈星辞没有接话。
沈望舟站起来。走到大厅的窗边。背对着她。
"你知道情感操控学的核心是什么?"
"拆掉核心信念。装上新信念。"
"那是技术。不是核心。核心是: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对的。信念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长的。别人只能拆。长出来的一定是自己的。"
"你的信念是:正义必须得到伸张。"
沈星辞的瞳孔动了一下。
"你从小就是这样。你爷爷教你的。星辞。做人要正。正义不会迟到。你爷爷死的时候你十一岁。你把这个信念埋在心里。养了十一年。养到它变成你活着的理由。"
"所以呢?"
"所以我没有拆它。"
沈星辞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
"你没有拆它?"
"我为什么要拆?一个坚不可摧的信念。如果我拆了。它就不是坚不可摧的了。我需要它坚不可摧。因为我需要你来鬼矶岛。"
"你需要我?"
"你是终极样本。我说过。一个带着灭门之仇的女人。核心信念运行了十一年。没有被时间磨灭。没有被仇恨扭曲。没有被任何人改变。如果你能被操控。说明情感操控学可以操控任何人。如果不能。说明它有极限。"
"不管哪种。我都赢了。你能被操控。我可以复制。你不能被操控。我找到了极限。找到极限就知道边界在哪里。知道边界就知道怎么突破。"
沈星辞站起来。
"你说完了?"
"没有。还有一句。"
沈望舟看着她。
"你的信念不是正义。正义太抽象了。你的信念是:我爷爷没有错。"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是刺进皮肤。是刺进骨头。
沈星辞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爷爷发现了鬼矶岛。他想阻止我。他做了对的事。所以他死了。你相信他做了对的事。所以你来了。你的复仇不是愤怒。是证明。证明他是对的。证明我没有赢。证明正义存在。"
"如果你的信念是对的。那你做的一切都有意义。你的仇恨有意义。你的牺牲有意义。你爷爷的死有意义。"
"但如果你的信念是错的呢?"
沈星辞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什么意思?"
沈望舟走回椅子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椅背上。
"1991年。你爷爷发现鬼矶岛的时候。带了证据。实验记录。客户名单。财务数据。他要去举报。"
"我知道。"
"但他举报之前。找过我。他说。望舟。停手吧。这些东西交出去。我们都完了。"
"你爷爷听完以后。沉默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把证据烧了。"
"不可能。"
"他烧了。因为鬼矶岛上的两百多个女孩。如果曝光。她们会被当成证人。会被反复询问。她们的身份会公开。她们的人生会毁掉。不曝光。她们可以重新开始。"
"你爷爷选了沉默。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爱。他爱那些女孩。比爱正义多。"
沈星辞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在编。"
"你可以去查。你爷爷烧证据的地方。是他自己的书房。壁炉。1991年11月3号。烧了四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场。"
大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沈望舟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稳的、像讲故事一样的语调。
"你爷爷烧完证据以后。对我说了一句话。'望舟。我给你三年。三年以后如果你还在做。我会重新考虑。'"
"三年。他给了我三年。那三年里我关了鬼矶岛。遣散了人员。销毁了设备。我以为他真的说服了我。"
"但第四年。一个客户找到我。问我能不能重启。说他的女儿需要帮助。我说不能。他说你女儿也需要。"
他停了一下。
"他的女儿十七岁。被继父虐待了三年。精神崩溃。自杀了两次。常规治疗全部无效。他说。望舟。你是唯一能帮她的人。"
"我拒绝了。他跪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跪在我面前。"
"那个女孩叫小禾。何小禾。云南曲靖。她来的时候。已经不会笑了。"
沈星辞的心跳漏了一拍。秦墨写下的第一个名字。
沈望舟坐回椅子上。
"你爷爷知道了。他来了岛上。我们吵了一架。他说你违背了承诺。我说我没有选择。他说你总有选择。"
"然后他走了。没有举报。因为如果他举报。小禾的事也会曝光。他选择了沉默。和第一次一样。"
"1995年。他第二次来。带了新的证据。不是鬼矶岛的。是我个人的。我的把柄。"
"他要挟我停手。我说停不了。已经太深了。不是我不想停。是那些女孩需要我。停了她们怎么办。"
"你猜他说了什么?'望舟。你不是在救她们。你是在救自己。'"
沈望舟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深。里面有苦味。
"他说对了。我知道。但我停不了。因为如果我停了。十二年来的所有事都没有意义。两百多个女孩的痛苦没有意义。那些客户的钱没有意义。我的人生没有意义。"
"所以你杀了他。"沈星辞的声音很硬。
"我没有想杀他。"
"但结果一样。"
"对。灭门那天晚上。你爷爷在书房。我在客厅。我们喝了酒。他说。望舟。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
"我说。星舟哥。对不起。"
"他说不需要对不起。需要我消失。"
"然后呢?"
"然后渔夫来了。不是我叫的。他自己来的。他以为我要动手。他自作主张。"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渔夫确实自作主张。但我没有阻止。这是我的罪。不是我不知道。是我知道了但没有喊停。"
沈星辞闭上眼睛。
她在脑子里把沈望舟的话过了一遍。每一句。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表情。
一级观察。
他在讲故事。故事里有细节。有时间。有人名。有场景。太完整了。完整到像排练过。
但排练过不代表是假的。
她睁开眼。
"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看到完整的真相。你只看到了一半。你爷爷是英雄。他为了正义牺牲。但另一半是。他也做了选择。他选择了沉默。不止一次。两次。三次。"
"沉默不是正义。沉默是妥协。"
"你爷爷妥协了一辈子。所以你相信的那套东西。'正义不会迟到'。不是他教你的。是你自己编的。你把他没做到的事。当成了他做到的事。"
沈星辞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你在拆我的信念。"
"对。我在拆。但这次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你自己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在问。'爷爷为什么没有举报?如果他举报了。是不是不会死?'"
"这个声音你压了十一年。今天我没有制造它。它一直在那里。我只是让你听到了。"